徐阶问的是——你赵寧一个人说了算,其他人凭什么认?
“元辅想说什么?”
徐阶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前厅的窗子开著,外头的槐树投下一片碎影。老人背对著赵寧,脊背微驼,但头没低。
“我想说,退田可以退。但不能全退。”
“退多少?”
“五成。”徐阶转过身,“侵占田亩,退还五成,剩余五成折银上缴,充作地方赋税。这样朝廷有了银子,縉绅保住了一半家底,两全其美。”
两全其美。
赵寧没动。
这个方案不是徐阶临时想的。措辞太圆熟,数字太精確,分明是反覆推敲过的。苏州那帮人推顾绍庭来京城,顾绍庭又把球踢给徐阶,徐阶接了这个球,打磨成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的折中方案,端到赵寧面前。
五成。听著不少了。
但五成是什么意思?三十二万亩的侵占,退回十六万亩,剩下十六万亩,变成合法的了。十六万亩良田,换一笔折银——折银怎么折?按市价?按官价?中间的弹性空间有多大?
最后的结果就是——縉绅花一笔银子,把偷来的田洗白了。
赵寧站起来。
“徐阁老,这个方案,我不能答应。”
徐阶的手缩进袖子里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今天退五成,明天別的地方也退五成。南直隶是试点,后面还有浙江、江西、湖广。开了这个口子,一条鞭法推到哪儿,这个口子就跟到哪儿。到最后,改的不是弊政,是改革本身。”
赵寧走到徐阶面前,两人相距不过三步。
“阁老在內阁二十年,这个道理不用我讲。”
徐阶没退。
七十多岁的人了,站在那儿,背虽然有些驼,但脚下的位置一寸没移。
“云甫,我再说一遍——我支持退田,也支持一条鞭法。但政策是政策,人是人。你把人逼急了,政策也推不下去。”
“我没逼谁。三个月的期限,又宽了一个月,前后四个月。四个月退不了的田,给四年也退不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没给他们活路!”
徐阶的声调忽然拔高了半寸。
前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寧看著他。老人的胸口起伏了两下,很快又压了下去。能让徐阶失態的事不多——这件事显然碰到了他的底线。
六万亩。徐阶退了六万亩,天下人夸他高义。但他名下还有十二万亩。这十二万亩里头,有多少经得起清丈?
赵寧心里有数。
海瑞的密报上写得明白——徐阶名下田產,清丈后確认侵占者,约七万余亩。退了六万,还剩一万多。加上其他灰色地带的田產,数目只会更大。
徐阶今天来,不只是替苏州那帮人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