袍袖放下来的时候,灰白的布料上洇了一小片暗红。
海瑞跪在地上,看见了。
嘉靖的另一只手从大氅里伸出来,撑住了墙壁。指甲刮在粗糙的石面上,发出一声短促的吱。
他喘了几息。
然后他站直了。
帽兜歪了。灯笼的光这一次完完整整地照上了那张脸——凹陷的两颊,灰败的肤色,嘴角残留著一丝未擦净的血痕。
海瑞的身体僵住了。
嘉靖低头看著他。
“无父无君——”
一字一顿,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弃国弃家。”
八个字。
说完,嘉靖把帽兜重新扣了回去,转身,踩过铁柵门的门槛,大氅下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片碎草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脚步声沿著甬道一步一步远去,不快不慢,和来的时候一样。
陈洪从拐角里窜出来,手忙脚乱地摘灯笼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铁鉤刮在墙上连响了三下才摘下来。
他追上嘉靖的时候,嘉靖已经走过了第一道铁柵门。
灯笼的光从前方照过来,嘉靖的影子拖在身后,长长的,铺在湿漉漉的石板上。
陈洪看见嘉靖的右手从大氅里垂下来。
手里空了。
海瑞的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鬆开了——六千字的奏疏散落在甬道上,一页在脚边,一页在三步外,最远的一页贴著墙根,被阴沟里渗出的水洇湿了一角。
嘉靖从那些纸页上走过去,踩了一页,没有停。
石牢深处,海瑞跪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两只手撑在冰凉的石板上,指尖抠进了砖缝。泪还在流,无声地淌。他没有擦。
灯笼的光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甬道尽头一个模糊的橘色圆点。
铁柵门被合上了。一道,两道。
黑暗重新涌回来,把海瑞整个人吞进去。
他在黑暗里跪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石牢最深处传来一个声音。极低,极哑,带著哭腔又咬著牙。
“君父……”
第二声没有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