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背从墙上撑离开来,坐直了身子。稻草被压出细碎的窸窣声。
“他们问臣,奏疏里为何说三代以下,汉文帝堪称贤君——”
海瑞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。
“又为何说汉文帝优游退逊,多怠废之政,是不是影射当今皇上?”
嘉靖盯著他。
帽兜下面那双眼睛,海瑞看不清,但他能感觉到。
“是。”
一个字。嘉靖说的。
不是问句,是定性。
海瑞直起脖子,迎上那道看不见的视线。
“汉文帝不尊孔孟,崇尚黄老之道,无为而治——”
他的声音还是平的,但每个字的咬合都用了力。
“因此有优游退逊之短、怠废政务之弊。”
嘉靖没有打断他。
“但臣仍认文帝为贤君。”
海瑞的下巴抬了一寸。
“因文帝犹有亲民近民之美、慈恕恭俭之德,以百姓之心为心,与民休养生息。继之景帝,光大文帝之德,始有文景之治。”
石牢里回声很重,海瑞的尾音在四面墙壁上撞了好几个来回。
嘉靖的右手垂在大氅里面,捏著海瑞的摺子。纸页被攥出了褶皱,但他的身子一动不动。
海瑞没有停顿。
“可是当今皇上——”
他加重了这五个字的分量。
“处处自以为效文景之举。”
“二十年不上朝,美其名曰无为而治。”
“修道设醮,其实是大兴土木。”
“视百官如家奴,视国库如私產。”
“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,无一举与民休养生息。”
每一句砸下去,石牢里安静一拍,然后下一句接上来。
“以致上奢下贪,耗尽民財。天下不治,民生困苦!”
陈洪在拐角处的背贴紧了墙。他的手指掐进了掌肉里。听不见皇帝说话,只听见海瑞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涌,铁柵门的迴响把那些字撞得到处都是。
疯了。
彻底疯了。
陈洪的后颈窜上一层冷汗——海瑞在奏摺里骂皇帝,写成了字,白纸黑字,还隔了一层。现在当面说出来,一个字都没改——不,比奏摺里更狠。奏摺是写给天下人看的,措辞还要讲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