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听见了?”
“臣……都听见了。”
嘉靖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你说说——海瑞这个人,你认不认得?”
赵寧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回皇上。臣认得海瑞。”
“怎么认识的?”
“嘉靖三十九年,臣奉旨前往浙江修河堤,后又执行改稻为桑的国策,在淳安县认识的海瑞。”赵寧的额头没有离开地面。“彼时海瑞是淳安新任知县,臣因公务与他有过往来。”
“那王用汲呢?”
“臣也认得。王用汲与海瑞同在浙江为官时相识,后来调入京中,臣与他在部务上有过接触。”
“有过接触。”嘉靖重复了这四个字,语调往上挑了一分。
“朕听说——你让人照顾海瑞的家人?”
赵寧的脊背僵住了。
嘉靖让陈洪去查,同时又亲自问他——这是对口供。答得对,是坦白。答得偏一个字,就是欺君。
“回皇上。”赵寧把话斟酌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选了最笨的办法——说实话。“海瑞在淳安时,臣见他家中清贫至极。他的母亲年迈,妻子操持家务,连下人都没有一个。臣敬佩他的为人,私下让人送过一些米粮布匹。到了京中之后,也托人照看过他的家眷。”
“敬佩他的为人。”
嘉靖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。
“他写了那么一个东西——骂朕虚荣,骂朕不理朝政,骂朕修道炼丹误国殃民——你敬佩他?”
赵寧的额头死死钉在砖面上。
“臣斗胆,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。”
殿里的空气冻住了。
嘉靖没有阻止。没有阻止,就是允许。
“臣如果要谋反,要逼迫皇上——”赵寧的嗓音压到了最低,每个字都在颤。“臣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“裕王殿下是皇上的亲子,將来承继大统,臣最多保留原职。论资歷、论根基、论门生故旧,比臣適合的人多了去了。”
他顿了一拍。
“这是其一。臣没有动机。”
嘉靖的手指停了。
“其二——臣与海瑞在浙江淳安有故交。此人一贯清贫,七品县令做了许多年,穷得叮噹响。臣接济他的家人,是念旧情,不是结党。”
赵寧把最后一口气提上来。
“其三——海瑞此人,从来我行我素。他不结党,也没有人敢跟他结党。以他的能力,但凡肯弯一弯腰,不至於在一个七品知县上蹉跎这些年。”
“他写那个东西,不需要人指使。他就是那种人。”
殿里沉寂了很久。
嘉靖的呼吸变得更浅了,浅到赵寧几乎听不见。
然后嘉靖说话了。
“你倒是把自己摘得乾净。”
“你说你没有动机——”嘉靖的声调忽然拔高了半寸。“你说你念旧情——你说海瑞我行我素——”
他的手掌拍在扶手上。
“这三条,哪一条不是你赵寧自己说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