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嵩提笔,蘸了蘸,落在信纸上。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手腕微微发抖,但笔锋稳得出奇。
严世蕃从地上爬起来,凑到书案旁边,低头去看。
信不长。
前半段说东南战事辛苦,朝廷上下都盼著好消息。后半段话锋一转,说自己年过八旬,老眼昏花,怕是没有几年好活了。朝中局势变幻,赵寧入阁,新贵当道,老臣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。但东南不可一日无汝贞,大明不可一日无东南。只要倭患未平,汝贞便是朝廷的柱石,谁也动摇不了。
写到最后一行,严嵩的笔停了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严世蕃一眼,又看了罗龙文一眼。
然后低下头,在信的末尾添了一句:
“老夫风烛残年,唯愿汝贞保重。东南之事,不急在一时——但倭寇,万万不可剿尽。”
墨跡未乾。
严世蕃盯著最后那七个字,后背有一层冷汗渗了出来。
不可剿尽。
倭寇不灭,胡宗宪就不能撤。胡宗宪不撤,朝廷就动不了严家。
这是一步棋。
一步用东南將士的血换来的棋。
也是严家最后的底牌了!
严嵩把笔搁下,靠回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,那些老人斑在明灭之间显得格外触目。
罗龙文拿起信纸,轻轻吹了吹墨跡,折好,装进信封。
“阁老,走哪条线送?”
严嵩没睁眼。
“你亲自送。”
罗龙文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息。亲自送,就是不走驛站,不走兵部的公文渠道,不留任何痕跡。
他把信封揣进怀里。
严世蕃站在书案旁,嘴唇翕动了两下,没说出话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砚台里剩下的墨汁,黑沉沉的一汪,映出他自己的半张脸。
门外,风灌进廊下,吹得檐角的灯笼晃了一下。
严嵩忽然又开了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龙文。”
“阁老。”
“告诉汝贞,仗要打,但人要留。留著倭寇,就是留著我严嵩这条老命。”
罗龙文的手按在怀里那封信上,朝严嵩深深一揖。
书房的门开了又关。罗龙文的脚步声穿过迴廊,越来越远。
严世蕃还站在原地,看著老头子靠在椅背上,胸口微微起伏。蜡烛又矮了一截,蜡油顺著烛台往下淌,在铜盘里凝成一小摊白。
“爹。”
严嵩没应。
“……我们还能撑多久?”
蜡烛爆了个灯花,噼啪一声,火苗躥高了半寸,又落回去。
严嵩始终没有睁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