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当知县,当成这副模样,底下人不闹?”
“闹过。”谭纶的回答很短,“走了七个书吏,三个衙役。剩下的,不闹了。”
不闹了——要么是被海瑞治服了,要么是留下来的人跟海瑞一样轴。
高拱在窗边转了两步,忽然站住。
“徐阁老,你今天说这个人,不是光为了夸他吧?”
徐阶看了他一眼,没有正面回答。
他转向裕王。
“殿下,臣今日提起海瑞,是因为京中缺人。”
裕王没有立刻回应。
缺人——这两个字在裕王府里不是第一次被说出来,但每次说出来,分量都不一样。
裕王的处境,在座三个人心里清楚得很。嘉靖朝走到眼下这步田地,严嵩父子把持內阁,六部里一大半的堂官要么是严党的人,要么是不敢得罪严党的人。裕王这边名义上有徐阶、高拱、张居正几个人撑著,但能拿到檯面上用的刀,少。
尤其是——敢正面跟严党硬碰的刀,更少。
满朝文武,弹劾严嵩的摺子写了几百封,真正递上去的,十封里不到一封。递上去之后能全身而退的——没有。
海瑞这种人,不怕。
不怕,就是最锋利的刃。
高拱把这层意思想透了,但紧跟著又摇了摇头。
“一个七品知县,连京城的门都进不了。就算把他弄来,放在哪个位子上?品级太低了,说话没有分量;升得太快,吏部那边严党的人不会放行。”
徐阶一直在等这句话。
“户部云南司主事。”
七个字,掷地有声。
高拱愣了一下。
谭纶也偏了一下头。
户部云南司主事,正六品,管的是云南一省的钱粮出入。这个位子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在六部里属於那种不显山不露水、但手里捏著实实在在的帐本的位置。
妙就妙在两个字——户部。
大明朝的钱袋子。严嵩的手伸得最深的地方,也是最怕人查帐的地方。
把海瑞放进户部,等於在严党的粮仓里塞了一颗铁钉。他不用做什么大动作,只要在那里坐著,该查的帐一笔不漏地查,该报的数一厘不差地报——严党的人就得睡不著觉。
高拱想了一会儿,偏头看向徐阶。
“从七品跳六品,升一级,吏部那边走正常的政绩考评,倒也说得过去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张居正那边,知会不知会?”
这句话一出来,书房里的氛围微妙地变了。
裕王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谭纶低下头,不看任何人。
徐阶的食指在膝盖上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