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瑞一个人站在灯下。三份供词摊在面前。赵寧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,每一次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纸面上。
背后有人。这一点,確凿无疑。
能在大半年后把分散各地的河工精准找到,编好口供,统一送到淳安县衙——这个人手眼通天,而且急了。急到不惜把赵寧推出来挡刀。
赵寧在这盘棋里,是挡刀的还是执刀的,现在还不好说。但有一样东西可以確定——
毁堤淹田的命令,绝不是出自一个工部右侍郎。
衙门口传来脚步声。两个差役押著刘七进来了。刘七的手脚还带著铁链,哗啦哗啦响。一进后堂就又跪下了,脑袋磕在青砖上,砰砰直响。
海瑞没看他。
他在看门外。天光已经大亮,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落了几只乌鸦。乌鸦蹲在枝头一动不动。
“刘七。”海瑞的背影对著他。
刘七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你是自己来的,还是有人让你来的?”
刘七的额头贴著砖面,冰凉。
身后没有声音。他等了很久。
然后他听见刘七的铁链响了一下。
“大人——”
刘七的嗓子哑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是被人从松江带回来的。”
“谁带的?”
“小人不认识。两个人。穿短褐,腰里別著刀。说是衙门里的人,让小人回浙江做个证。”
海瑞转过身。
“做什么证?”
“他们说——”
刘七的声音断了。他整个人伏在地上,肩膀在抖。铁链隨著他的动作,在砖面上刮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他们说,只要小人咬定是赵大人让乾的,事成之后,给小人三百两银子,外加一块松江府的地。”
海瑞蹲下来。
他蹲在刘七面前,和他平视。
“他们有没有告诉你,赵大人到底做了什么?”
刘七猛地抬起头。他的脸上全是土,嘴唇乾裂,两只眼睛红得发烫。
“没有!小人什么都不知道!那天晚上小人確实在坝上,但小人只是个巡堤的,什么都没干!是那两个人逼小人背的词,背了整整三天——”
后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。
田有禄的脸出现在门口,煞白。
“大人,陈大牛死了。”
海瑞霍地站起来。
“刚才在牢里,咬舌自尽。发现的时候已经断了气,满嘴的血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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