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时候你两边都不能用兵。不能抄大户的家把粮分给灾民,也不能劝灾民忍痛贱卖田地。灾民若被逼起事,浙江乱了——你在朝廷提的那个以改兼賑、两难自解的奏议,就成了至乱之源。”
高瀚文的手搭在膝盖上,微微发抖。
他在翰林院的时候,那篇奏议写得何等漂亮。以改兼賑、两难自解,八个字,满朝文武都叫好。可到了胡宗宪嘴里,这八个字拆开来全是骨头。
“那我……该怎样去爭?请部堂大人明示。”
胡宗宪站了起来。
“赵寧赵大人,在淳安推了一个鱼稻桑计划。”
高瀚文抬头。这个名字他在严世藩那里听过,在信里也看过。
“这是目前唯一能解决问题的法子。但这个计划会遭受大量阻碍——来自官场的,来自大户的,来自宫里的。”
胡宗宪走到茶棚边沿,望著官道远处。
“我恳请你,务必全力支持赵大人。裕王派了两个人去浙江——新任的淳安知县海瑞,建德知县王用汲。这两个人能帮你,你要重用他们。”
高瀚文站起身来,跟到胡宗宪身后。
“属下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既然部堂大人看得这么清楚——为何不向皇上明言?”
胡宗宪转过身来,看了高瀚文很久。
茶棚外面一阵风吹过来,茅草顶子沙沙响。
“事未经歷,不知其难。有些事,你以后会慢慢明白的。”
高瀚文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追问。他退后一步,深揖到底。
“部堂大人保重。”
胡宗宪点了点头,拎起搭在凳上的包袱,往官道另一头走了。两个隨从跟上去,三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。
高瀚文站在茶棚里没动。
怀里那方田黄石章料沉甸甸的,硌著肋骨。严世藩让他盯住赵寧,胡宗宪让他支持赵寧。
两把刀架在脖子两侧,往哪边偏都是血。
车夫在外头喊了一声:“大人,走不走了?”
高瀚文捏著那方章料,手指一点一点收紧,指甲陷进掌肉里。
石头没有温度。
他把章料塞回怀中,掀帘上车。
“走。”
马车重新晃起来。前方的路分成两条——一条往杭州,一条往淳安。
车夫扭头问了一句。
“大人,走哪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