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笑著,眼泪却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。
大颗大颗滚烫的液体砸在明黄的锦被上,洇开深色的水渍。
“朕的兵……朕的將军……杀了俺答汗……哈哈哈哈!”
他一把推开想要上前搀扶的嬪妃,赤脚跳下龙榻。
冰凉的金砖激得他一个哆嗦,可他感觉不到冷。
一股滚烫的、沸腾的东西,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,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发痛。
是痛。
委屈了二十年的痛。
他想起嘉靖三十二年,他还是裕王,住在冷清的王府里。
父亲嘉靖帝修道炼丹,几年都不见他一面。冬天炭火不足,他抱著手炉缩在书房里读《大学衍义》,手指冻得通红。
身边的太监宫女,眼神里总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。
他是皇子,可连內务府拨付的例银都敢剋扣。
他想起徐阶、高拱、张居正他们围坐讲学,说起朝政弊端,说起北虏南倭,说起国库空虚。
那些忧国忧民的话语背后,他听得出那份沉甸甸的无力,以及……对他这个“储君”能否扛起这份重担的隱忧。
他想起登基那天,百官山呼万岁。
可他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,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头,心里没有半点喜悦,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惧。
他怕自己做不好。
怕重蹈父亲的覆辙。
怕那些文官像对付父亲一样,用直諫、用死諫,把他逼进另一座“西苑”。
他想起海瑞那封惊天动地的《治安疏》。
虽然那是骂先帝的,可奏疏里那句“嘉靖者,家家皆净而无財用也”,像一记耳光,火辣辣地抽在他脸上。
他怕。他怕自己也变成那样。
所以他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想要做个好皇帝,可“好”的標准是什么?
是像太祖那样铁血?还是像成祖那样雄武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每走一步,都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,等著他犯错。
他以为当皇帝就是受罪。就是忍耐。就是平衡。就是在无穷无尽的奏疏和爭吵里,消磨掉所有的精气神。
可现在……
朱载坖猛地回头,赤红的眼睛瞪著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疏。那些关於赋税、关於漕运、关於边防、关於哪个官员该升哪个该贬的摺子,此刻看起来如此可笑。
什么唐宗宋祖?什么秦皇汉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