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文上写得清楚。吏部的调令,內阁副签,赵阁老亲笔批的可字。”
殷正茂的拇指停了。
赵寧。赵云甫。
这个名字他听了好些年了。从浙江改稻为桑开始听,听到抗倭,听到九边,听到內阁。三十二岁的阁臣,大明开国以来史无前例。
但他殷正茂跟这个人没有交集。
广西偏在西南一隅,天高皇帝远,京城里换了几任首辅、倒了几个尚书,都跟他关係不大。他在这片地方经营了五年,剿匪、修路、通商、安民——该干的事干了,不该拿的银子也拿了。广西十二府,没有一个骂他无能的,也没有一个说他清廉的。
市舶司总督。
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翻了两遍。
市舶司管的是海贸——船引、关税、番商、海防,一把抓。浙江沿海那个烂摊子,谁都知道水深,利益纠葛从地方到朝廷,牵扯著多少人的身家。
殷正茂在广西五年,什么人没见过?什么局面没收拾过?但沿海的事,跟內陆不一样。內陆的麻烦是土匪和蛮族,用兵就能解决;沿海的麻烦是银子——银子流动的方向决定了所有人的立场。
“赵阁老举荐我。”殷正茂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。
周崇安站著没动。
殷正茂忽然笑了一声。
是一种带著点自嘲的、明白人才有的笑。
他殷正茂是什么人,他自己最清楚。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,一路从知县做到知府、做到按察使、做到巡抚,每一步都踩得稳当。才干不输朝中任何一个封疆大吏,打仗能打,理政能理,地方上的三教九流摁得服服帖帖。
但就是没人敢重用。
原因也简单——他贪。
不是小贪。是明码標价、理直气壮地贪。衙门里办差的人都知道,殷抚台接了差事第一件问的不是怎么办,是办了之后有多少进项。进项够了,刀山火海他也去;进项不够,十道金牌也调不动他。
这种人,放在哪个上司手底下都是烫手山芋。用他,自己脸上掛不住;不用他,眼睁睁看著能打仗的人閒置。
赵寧用了。
殷正茂把公文重新拿起来,翻到第二页最后几行。赵寧的批註写得简短:海贸事大,用人当用其长。殷正茂经略广西数年,政绩斐然,堪当此任。
——用人当用其长。
殷正茂把公文放下,端起酒盏,一口乾了。
这一口喝得急,花雕的绵劲没来得及散开,呛了一下。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,站起来。
“崇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赵阁老这个人,图什么?”
周崇安想了想。
“图大人您把事办成。”
殷正茂走到花案边,拿起那座紫铜暖炉的铜拨子,拨了拨炭。火星子从炭缝里蹦出来,明灭了几下。
“天底下的官分两种。一种是自己不贪也不让別人贪,恨不得把全天下的钱都封进国库里。另一种是自己要贪就允许別人也贪,大家一起糊弄朝廷。”
他放下铜拨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