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弹殷正茂?你当赵寧是傻子?六封弹章口径一致,全从南京来,全是我徐阶的门生故吏——你不写徐家的信笺就没人认得出来了?陈文焕在我幕中待了八年,他的字南京半数官员都见过!”
徐璠咬著牙,没接话。
“你知不知道,这六封弹章递上去,赵寧会怎么想?”
徐阶走到徐璠跟前,居高临下地看著他。
“他会想——徐阶嘴上说退田,背地里串联门生弹劾钦差。他会想——徐阶答应得痛快,转头就翻脸。他会想——这个老东西靠不住,留著是个祸害。”
每说一句,拐杖就在地上杵一下。
“到那时候,他还会只要田吗?他连你的命都要!”
徐璠的头低著,脖子上的青筋绷得紧。
“父亲,我不是要翻脸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我是要给赵寧添堵。弹章递上去,朝中自然有人跟著起鬨,赵寧要花精力去灭火。火灭不乾净,清查田亩就得搁一搁。搁一搁,咱们就有喘息的余地——”
“喘息?”
徐阶冷笑了一声。这一声笑里头的寒意让徐璠后背发凉。
“你以为赵寧是严嵩?火烧过来了,拿水泼一泼就灭了?你知道赵寧手里有什么?九边的兵是他布的,海上的贸易是他管的,贵妃娘娘是他的姨姐,太子叫他一声亚父。他要灭火,一道圣旨下来,你那六封弹章全成废纸。然后呢?然后他回过头来收拾徐家——不是收田了,是抄家。”
徐璠猛地抬头。
“凭什么?我们退了田,他还要抄家?”
“凭你!”
拐杖狠狠杵下来,差点杵在徐璠手背上。
“凭你串联朝臣弹劾钦差!这不是退田的事了,这是结党!结党营私,大明律怎么判的,你读过没有?”
徐璠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院子里传来鸟叫声,啁啾两声,又没了。
“起来。”
徐璠没动。
“我让你起来。”
徐璠撑著地站了起来。膝盖上的血把裤腿洇湿了一小片,他没去管。
徐阶转过身,走到书桌后面。他拉开抽屉,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。
徐璠认得那本册子。是他从暗屉里拿出来的那本——没有封皮,记满了名字和联络方式的那本。
“你连这个都动了。”
徐阶把册子翻开,看了一眼。第三页上,有几个名字被徐璠用硃笔勾过。
他把册子合上。
“你勾的这些人——李道甫,贪墨案底;周鹤年,任上出过人命官司;方同安,他岳丈在徽州强占民田,被告过三回,都是我替他压下来的。你把这些人推到台前去弹劾赵寧?赵寧不用查別的,把这几个人的底子翻出来,一个一个办了,天下人只会拍手叫好。”
徐璠的脸白了一瞬。
这些事他不知道。陈文焕也没告诉他。或者说,陈文焕知道,但没敢说。
“你以为你在替徐家挡刀。”徐阶把册子丟在桌上。“你是在替赵寧递刀。他正愁找不到藉口把南京那帮人一锅端了,你替他把名单都列好了。”
这句话戳进去,徐璠的脊背弯了一寸。
他没想到这一层。他只想到弹章能给赵寧添乱,没想到赵寧能反手把弹章变成清洗南京官场的由头。
推出去的是徐家的人脉。折断的也是徐家的人脉。
“你爹我跟严嵩斗了二十年。”徐阶坐回椅子上,拐杖靠在桌边。“二十年里我做过多少忍辱的事?严世蕃骑在我头上拉屎,我笑著给他擦。为什么?因为时候没到。时候没到,你伸出去的每一只手都会被砍掉。赵寧三十二岁,圣眷正隆。这个时候跟他硬碰,跟拿鸡蛋往石头上撞有什么分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