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那时候,这些人手里的田,一亩都保不住。
“差不多都有。”陈文焕的声压低了三分。“李道甫在老家庐州置了六千亩。周鹤年少些,两千多亩。方同安那边最多,他岳丈在徽州的田加起来怕有上万亩。”
“好。”徐璠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晨光从窗欞漏进来,照在他半边脸上。
“你替我擬几封信。不要用徐家的信笺,用你自己的名义。”
陈文焕没动。
“信里不提田產的事。只说一件——殷正茂在苏州查抄顾家,手段酷烈,牵连无辜。顾绍庭虽有过错,但殷正茂以钦差之权行私刑之实,查封顾家铺面、扣押顾家钱財,全无章法。你把这些事写清楚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问一句:殷正茂今日能这么对顾家,明日是不是也能这么对別人?”
陈文焕沉默了片刻。
“大公子,这些信送出去,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“我要收回来做什么?”
徐璠转过身。晨光在他身后勾出一道轮廓。
“父亲要退田,我拦不住。但赵寧拿殷正茂当刀使,这把刀,未必砍不断。殷正茂在广西剿匪的时候,吃了多少空餉?贪了多少军资?他要是乾净的,赵寧也不会挑他。赵寧挑他,就是看中了他不乾净——不乾净的人才好使唤,办完了脏活,回头一刀杀了灭口都没人心疼。”
陈文焕慢慢站了起来。
“大公子的意思是,弹劾殷正茂?”
“先弹殷正茂。”徐璠一字一顿。“再弹赵寧。”
陈文焕的嘴抿成一条线。
“弹赵寧的理由呢?”
“权势滔天,排除异己。”徐璠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他一个次辅,手伸到南直隶来清查田產,绕过六部,绕过南京守备,直接派钦差下来抄家。这不是排除异己是什么?顾绍庭跟他有私怨,他就借殷正茂的手把顾家连根拔了。今天拔顾家,明天拔徐家,后天呢?”
“后天拔谁家,那些人自己会想。”陈文焕接上了话。
两人对视了一息。
徐璠点了一下头。
“信今天就寄。走驛站太慢,用家里的快脚递。七天之內送到南京。”
陈文焕犹豫了一下。“老太爷那边——”
“父亲在养病。这些事不必让他操心。”
陈文焕咽了口唾沫。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——瞒著。
“大公子,老太爷若是知道了……”
“等他知道的时候,弹章已经递上去了。”徐璠拔掉门閂,拉开门。“到那时候,父亲退不退田,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。满朝上下一起发难,赵寧就算再能耐,也得先把火灭了再说。火灭了,南直隶的清查自然搁下来。清查搁下来,一条鞭法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他说完这番话,自己都觉得痛快。
严嵩当首辅的时候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严世蕃在外面横著走,谁敢多看一眼?轮到自己父亲做首辅了,被一个三十二岁的毛头小子按在地上摩擦,十二万亩田说退就退,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?
凭什么?
就凭赵寧是先帝託孤的亚父?就凭他娶了李贵妃的妹妹?
那严嵩当年还是嘉靖的心腹呢。该倒的时候,不一样倒得乾乾净净?
陈文焕走了之后,徐璠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他在盘算一件事。
光靠弹章不够。弹章能掀起风浪,但要把赵寧真正按住,得有人在京城接应。內阁里除了赵寧,还有赵贞吉、袁煒、张居正。
张居正跟赵寧什么关係?表面上一团和气,实际上——两个人在內阁里共事,位子就那么大,迟早得分出高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