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得嘴角往下耷拉——因为脸肿了,笑起来反而更难看。
“好啊,殷正茂,好威风。打咱家?你等著。等到了县衙,咱家一封摺子递进京城,你这辈子別想再穿官袍了。”
殷正茂被差役推著往前走,背对著王敬。
他没回头。
押到江寧县衙的时候,日头偏西了。
殷正茂被关在偏厅里,双手还绑著。
周崇安和两个亲兵被丟进了旁边的偏房。县衙里的书办进进出出,忙著记录案情,有人在堂上写文书,措辞已经定好了——“革员殷正茂於官道拦截朝廷命官,行凶殴打,致伤重残”。
“重残”两个字,是吴德昌亲自加的。
殷正茂坐在偏厅的椅子上,绳子勒得手腕发紫。他低头看著自己袖口的血渍——王敬的血,干了以后发黑。
值不值?
这一拳下去痛快是痛快了。可赵寧在京里,正撑著一个摇摇欲坠的局面。他殷正茂本来该夹著尾巴去南京蹲著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
现在倒好,一拳把事情捅大了。
赵寧会怎么想?
不,赵寧不会怪他。赵寧那个人,心里有一桿秤,分得清什么该忍、什么不该忍。
一个太监骑在脑袋上拉屎——这种事忍了,以后市舶司经手过的每一个官员、每一个海商,都会跟著被踩进泥里。
但赵寧也一定会头疼。
偏厅的门被推开了。
吴德昌走进来,身后还跟著一个人。
那人四十上下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,六品官的补服外头套了件旧棉袍。
瘦,颧骨高,两道深纹从鼻翼拉到嘴角。
手里抱著一摞文书,腋下还夹了本厚册子。
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,步子不快不慢,踩在地上每一步都一样重。
吴德昌脸上堆著笑,但那笑只在嘴角掛著,没到眼睛里。
“海主事,您怎么来了?今天不是在查田亩的帐吗?”
海瑞没接他的话,站在偏厅门口,先把里头扫了一遍。
殷正茂坐在椅子上,双手反绑,袖子上有乾涸的血。
海瑞把手里的文书搁在门边的条案上,走进来,蹲下身看了看殷正茂手腕上的绳子。
“绑得太紧了。”
吴德昌跟在后面,赔著笑。
“海主事,这是犯官,按规矩要——”
“鬆了。”
海瑞头也没抬,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。但吴德昌的笑僵了一瞬,冲身边的差役使了个眼色。
差役上前,把绳子鬆了两圈。
海瑞站起来,转过身看吴德昌。
“案情文书带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