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寧,朕问你。”隆庆的手指敲著扶手,“殷正茂在市舶司,干得如何?”
赵寧沉默了一息。
他知道隆庆要问什么。弹劾殷正茂贪墨的奏摺,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,飞进內阁值房。他压下过几份,但更多的绕过他,直接递到了御前。
“殷正茂才干卓异。”赵寧说,“月港海贸初开,千头万绪,此人能理顺关节,打开局面,已是不易。”
“不易?”隆庆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空旷的殿里盪开,显得格外刺耳,“朕的案头上,弹劾他贪墨的摺子,摞起来比你人还高!这就是你说的『不易?赵寧,你是先帝託孤的重臣,是太子的亚父,你就是这样给朕选的人?”
陈洪缩了缩脖子,把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。
袁煒低著头,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脚下金砖的花纹极其值得研究。
赵贞吉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起,又鬆开。
赵寧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,隆庆的火气不全在殷正茂身上。
皇帝要开海,要造宝船,要重现永乐荣光,这宏图里容不下一丝迟疑和反对。
殷正茂只是个由头,由头下面是皇帝被冒犯的权威,和急於证明自己的焦躁。
赵寧心知肚明。
这个时候,再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。
“殷正茂,撤了。”隆庆盯著他,一字一句,“王敬去。南京守备太监,朕看他稳重。”
“陛下,”赵寧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王敬年事已高,市舶司初立,事务繁杂,恐非其长……”
“朕用他的稳重!”隆庆猛地站起身,龙袍下摆扫过地面,沾起更多灰尘,“稳重!懂吗?不是像殷正茂那样,朕的船还没出海,他先把自己餵得脑满肠肥!朕要的是稳妥把事办成,不是让御史天天追著朕屁股后面骂!”
殿內彻底安静下来。
只有烛火噼啪轻响,跳动著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赵贞吉悄悄瞥了赵寧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。
他袖中的手微微发抖,不是怕,是兴奋。
赵寧碰了钉子,这是好兆头。
只要皇帝对这位“亚父”生出不满,內阁的格局,或许就能鬆动一丝。
张居正则皱起了眉。
他抬眼看了看御座上脸色铁青的隆庆,又看了看阶下垂目静立的赵寧,心里那桿秤摇摆不定。
开海,造船,全面铺开……这步子太大,朝里那些守旧的清流,能答应?
到时候掀起的风浪,怕不是一两个市舶司总督能扛住的。
隆庆胸口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。他盯著赵寧,盯著这个先帝塞给他的“辅政大臣”,盯著这个在朝堂上越来越沉稳、越来越难以捉摸的臣子。
忽然,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像殿外深秋的夜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