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载坖的呼吸陡然加重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扶著灵台站起来,腿似乎有些发软,旁边的陈洪赶紧上前搀住。
“当真?”
“千真万確!首级就装在玄漆木匣中,由三百精锐锦衣卫押送,戚將军亲兵护卫!沿途百姓……沿途百姓皆称陛下英武,远胜太祖成祖!”
最后这句马屁拍得生硬,却像一勺热油泼进了火堆。
朱载坖的眼睛彻底亮了,那种亮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光彩。
他甩开陈洪的手,大步向殿外走去。“隨朕去看!”
百官慌忙起身,队列一阵慌乱。
太庙外的广场上,晨光刺眼。
锦衣卫的队伍已经抵达。玄色制服在阳光下泛著冷光,为首一人手捧一个三尺见方的玄漆木匣,匣子上雕刻著狰狞的辟邪兽首。旁边站著几个风尘僕僕、甲冑染血的亲兵,正是戚继光的亲卫。
朱载坖站在太庙高高的门槛內,没有立刻走出去。他盯著那个木匣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打开。”
声音乾涩,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捧匣的锦衣卫首领单膝跪地,將木匣平放在地上,双手揭开了盖子。
里面是一颗头颅。
头髮散乱纠结,沾著黑红的血污和漠北的风沙。双目紧闭,鬍鬚虬结,面部肌肉因为死亡和长途运输而僵硬扭曲,呈现出一种青灰的色泽。儘管已被处理过,但那股浓烈的、混合了血腥与防腐药味的气息,依然隱隱散发开来。
广场上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颗头上。
袁煒等人的吹捧戛然而止。
刚才还激昂澎湃的“千古一帝”论调,此刻被这颗真真切切的死人头撞得粉碎。
荣耀是抽象的,口號是空洞的,但这颗头颅是实实在在的。
它代表著十几年的边患,代表著无数將士的骸骨,代表著大明朝廷多年的憋屈与退让。
而现在,它就这么躺在匣子里,成了隆庆皇帝“不世之功”的实体註脚。
恐惧。
赵寧捕捉到了朱载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清晰无比的恐惧。
对死亡的恐惧,对暴力直观呈现的恐惧。
这才是真实的反应。
朱载坖向前迈了一步。
又停住了。
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有些发白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身后的百官鸦雀无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所有人都看著皇帝,看著他如何面对这“万国来朝”的基石——一颗血淋淋的头颅。
朱载坖又向前走了几步,终於走到木匣前。他低下头,凝视著那张曾经让边关夜不安寢的面孔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几息之后,朱载坖缓缓抬起头,看向跪在一旁的戚继光亲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