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过了多少年?
——不对,不是年头的问题。是人的问题。换了人,就换了一切。
戚继光。还有那个胡宗宪。
两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搅得他心里发堵。这不是一个两个能打仗的將领,这是一整套在运转的东西。从朝堂到边关,从银子到兵员,从火炮到城墙——环环相扣,严丝合缝。
这套东西,他在草原上没见过。
俺答汗把牛肉扔进碗里,端起马奶酒灌了一口。
“围城的话,”他开口了,帐內所有人同时抬头,“他们城里粮食够吃多久?”
黄台吉翻了翻手里的羊皮纸。“细作说,蓟州城內囤粮至少够三个月。戚继光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修粮仓、积军粮。”
三个月。
俺答汗没说话。草原上的骑兵,长处是来去如风,短处就一个字——耗不起。三万人的吃喝,三万匹马的草料,在汉人的地盘上待三个月?
这仗还没开始,帐面上就已经不好看了。
但兵不能不发。
可他不动,察哈尔人就敢来咬。不是为了把汉那吉一个人,是整个土默特部的筋骨撑不撑得住的问题。
他的孙子跑到汉人那边去了。如果他连动都不动一下,草原上的人会怎么看他?老了,怂了,连自己家的崽子都护不住——这种话一旦传开,比输一场仗还要命。
所以必须去。
哪怕是做样子,也得做出来给所有人看。
第三天。
队伍翻过一道矮岭,长城的轮廓已经能隱约看见了。灰濛濛的一条线,横在天边,像大地上一道结了疤的伤口。
俺答汗勒住马,举起手。
三万骑兵陆续停下,马嘶声此起彼伏。
就在这时候,一骑从东面疾驰而来。不是军中的哨骑,是从板升城方向过来的信使。
信使翻身下马,扑倒在地,浑身是土。
“大汗!板升城急报!汉人那边传来消息——”
俺答汗低头看著他。
信使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,双手举过头顶。那是从汉人城镇的布告栏上撕下来的,边角已经烂了,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。
黄台吉接过纸,扫了一遍,脸色一瞬间全变了。
“父汗……”他咽了一下,“汉人朝廷下了旨。封把汉那吉为——顺义王。在蓟州城外立汗帐。”
帐——汗帐。
这两个字砸进俺答汗的耳朵里,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黄台吉的手在抖。他把纸递过去。
俺答汗一把抓过来。他不认识几个汉字,但“顺义王”三个字他认得。这三个字被写得特別大,朱红的印戳盖在旁边,刺眼得很。
顺义王。
他的孙子。被汉人封了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