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完了。
这三个字从徐璠的胸腔里往上涌,堵在嗓子眼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高拱这个人,整个朝廷没有不怕的。不是怕他的官位,是怕他那张嘴、那副脾气、那种不要命的打法。当年在裕王府做讲官的时候,隆庆还是太子,高拱就敢当面骂严嵩是国贼。后来入阁,跟徐阶斗了一场,开口都是连皮带骨地撕,不死不休。
朝中的人给他起了个绰號——高大炮。
不是玩笑。是实情。
这个人一旦回来,第一个要收拾的,就是徐家。
不是因为私怨。是因为高拱要证明一件事:他走的时候被谁挤走的,回来的时候就要把谁踩在脚下。
这是政治。
大夫来了。
是徐府常年供养的老郎中,背著药箱,跑得气喘吁吁。他蹲下来,扒开徐阶的眼皮看了看,又摸了脉。
“急火攻心,气血逆冲。先扶到床上去。”
四个下人把徐阶抬进了里间。
徐璠跟在后面,看著父亲被放到床上。老郎中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瓶安宫牛黄丸,碾碎了,和著温水灌进去。
然后是等。
徐璠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房间里只有老郎中收拾药箱的声音,和徐阶极其微弱的呼吸声。冰巾搭在徐阶的额头上,水珠顺著鬢角往下淌,滴在枕头上,洇出一小圈深色。
半个时辰过去了。
丫鬟换了一次冰巾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。灯盏点上来,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两下。
徐阶的手指动了。
先是右手的食指,轻轻颤了一下。然后是中指。接著,整只手慢慢蜷缩起来,又鬆开。
“父亲?”
徐璠站起来,俯下身。
徐阶的眼皮抖了几下,慢慢掀开了一条缝。瞳仁涣散,转了两圈,才聚拢起来,落在徐璠脸上。
“……什么时辰了?”
“戌时过半。”
徐阶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。
“高拱的事——”
“是真的。”徐璠把声音压得很低。“通政使司那边確认过了,圣旨已经发出去了,走的是驛道急递,七天之內就能到新郑。”
徐阶躺在那里,盯著帐顶,一动不动。
冰巾上的水又滴了一滴下来,顺著他的太阳穴滑进了鬢髮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