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寧没笑,语气很平。
“三十税一是明面上的规矩,但执行起来,各地关卡的税吏,一半靠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另一半靠的是相互打点。实际收上来的,打个折。”
朱翊钧皱著眉,把笔搁下来。
“为什么?商人有钱,多收他们一些不行吗?”
帘子后面又是那一下轻微的声响,沉水香的气味好像浓了一分。
赵寧斟酌了一息。
这个问题,不能跟一个十岁的孩子绕弯子,但也不能全说透——不是这孩子承受不了,而是顺序不对,根子没扎稳,枝叶再多也撑不住。
“不是不行,是没人敢提,也没人想提。”
他换了个角度。
“殿下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本朝谁不用交税?”
朱翊钧脱口而出:“宗室,还有……有功名的读书人?”
“对了一半。”赵寧把帐册合上,推到一边。“凡是有功名的,秀才以上,家里的田免税,人头税也减免。举人之后,方圆几十里的百姓,都会把自家的地掛在举人名下,叫做投献,躲掉赋税。”
“那投献的人,税谁来交?”
“没人交,就没了。”
朱翊钧盯著他。
“那朝廷不是亏了?”
“殿下算得对。”
赵寧从袖中抽出一张自己列的纸,推过去。
上面是他昨晚写的,三列数字,標著嘉靖初年、嘉靖二十年、嘉靖四十五年,每列对应全国在册耕地的总数。
朱翊钧顺著列往下看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在册耕地,从嘉靖初年往后,不升反降。
“怎么地越来越少了?”
“地没少,只是消失在帐本上了。”
赵寧用手指点了点“在册”二字。
“投献出去的地,从帐面上消失了。官员的地,本来就不在帐上。宗室的地,朝廷另有一套帐,和这份不並在一起算。消失的那些,税也一併消失。”
朱翊钧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著光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偏殿里安静了片刻。
外头有脚步声,轻巧,停在门口。
门开了一道缝,一个宫女端著托盘进来,托盘上两盏莲子羹,裊裊冒著热气,轻轻放在两人面前的案几上,垂著头,退了出去。
朱翊钧看了一眼莲子羹,没动,继续盯著那张纸。
赵寧端起那盏莲子羹,喝了一口,温热,里头搁了冰糖和百合,不呛不腻。
显然是提前备好的,火候卡得很准,不早不晚,刚好这时候送进来。
他把盏放回去,重新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