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之所及,整座后园的边界都看不到头。假山后面是竹林,竹林后面是花圃,花圃再往后还有一片梅园,冬天赏雪用的。
园子西边有座二层小楼,是他书房。楼里光紫檀家具就有十二件,每一件都是从广州定做,走海路运回来的。
去年冬天,他在那间书房里请了三个朋友喝酒。用的是宣德年间的铜炉焚沉香,喝的是三十年的花雕。四个人从傍晚喝到天亮,最后醉倒在那张紫檀罗汉床上。
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,阳光从花梨木的窗欞里照进来,暖融融的。
那个时刻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——这种日子,他过了三十年。从记事起就是这样。
顾安还站在身后。
“少爷,外头都在议论,说七月十五是最后期限。逾期不退——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刘朝宗已经退完了,刘体乾也退了九成。城里退了的人家越来越多……”
顾绍庭转过身。
“顾安,你跟了顾家多少年?”
“小的十四岁进府,今年四十一了。二十七年。”
“这二十七年,你月钱多少?”
顾安低了低头。“少爷给的不少,每月三两,逢年过节还有赏。”
“三两银子。”顾绍庭走回美人靠边上坐下。“你知道外面那些七品县令,一年实发到手多少?折来折去,三十两都不到。不如你一个管家。”
顾安不吭声。
“现在赵寧把俸禄翻了两倍半,七品变成一百二十两。”顾绍庭拿起碟子,碟子空了,他又放下。“听著不少了是吧?”
“可这一百二十两,够干什么?”
他抬手指了一下水榭的地面。石板是从福建运来的青石,打磨得能照出人影。
“光这座水榭的地砖,当年铺下来花了多少?”
顾安答得很快。“三百二十两。”
三百二十两。一个七品知县三年的新俸。铺了一座水榭的地。
顾绍庭靠在栏杆上,看著池子里的锦鲤爭食。
刘朝宗退了田,拿养廉银,一年九十多两。够他一家老小嚼用,不饿死。
然后呢?
然后就过那种日子——粗茶淡饭,布衣素裙,逢年过节称二斤肉,请客用粗瓷大碗。
那是人过的日子吗?
不,那是穷人过的日子。
顾绍庭从来不是穷人。他爹不是,他爷爷也不是。顾家在吴县扎了四代根,从永乐年间就开始置田產。一代一代攒下来,到他手上——一万两千亩。
赵寧说他侵占了六千亩。
侵占?顾绍庭差点笑出声。那些田,有一半是佃户自己情愿掛在顾家名下的。掛了顾家的名,就不用交正赋,只交顾家的租子。租子比正赋低,佃户划算,顾家也划算。
这叫侵占?
这叫互利。
赵寧不懂这些。或者说,赵寧懂,但他不在乎。
他只在乎他那本帐——退田,收赋,涨俸,杀人。一套组合拳打下来,乾乾净净。
可他赵寧算过没有——顾家这一万两千亩地上,站著多少人?佃户、长工、织工、船夫、掮客、牙行,上上下下几千口人指著顾家吃饭。
动顾家,不是动一家一姓。
是动半个吴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