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替自己说话。
“徐阁老。”赵寧的声调放平了,“您退六万亩的时候,我记了这个情。但这件事,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陛下——先帝临终前交代过,南直隶的田,要清,要退,要乾净。这是遗詔。”
他特意用了“先帝”二字。
嘉靖死了不到两年,这两个字的分量还在。
徐阶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你拿先帝来压我?”
“我拿规矩来说事。”
两个人对视。
前厅里的光线从窗外斜照进来,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,把影子切成两半。
徐阶忽然笑了一声。不是冷笑,是一种很疲倦的笑。
“云甫,你三十二岁。你还年轻。你觉得天底下的事,只要道理对了,就能办成。”
他转过身,慢慢走回椅子旁边,扶著椅背站著,没坐下。
“我七十二了。我见过太多道理对的事,最后办砸了。不是因为道理不对,是因为做事的人没了。人没了,道理给谁讲?”
赵寧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六万亩?”徐阶没看他,低著头,一只手搭在椅背上,“不是因为你的札付,也不是因为海瑞。是因为我判断,退六万亩,能保住剩下的。我赌你是个讲分寸的人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现在你告诉我,你不讲分寸。”
赵寧站在原地没动。
这句话扎进来了。
——不讲分寸。
他不是不讲分寸。他比谁都清楚分寸在哪儿。但分寸是给能退的人留的,不是给侵占了三代、吃进去就不肯吐出来的人留的。徐阶退六万亩是高义,但剩下的那些——凭什么就成了理所应当?
“阁老,”赵寧开口,声调没有起伏,“我敬重您。但这件事,您別管了。”
“我管不了?”
“您管不了,也不该管。您现在出面替他们说话,外面会怎么看?徐阁老退了六万亩是做样子,骨子里还是护著自己的田。”
这话说得不客气。
徐阶的手从椅背上鬆开,垂到身侧。
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。长到赵福在门外探了两回头,又缩了回去。
“赵云甫。”
“你现在还不是首辅!”
徐阶叫了他的全名。
“我这辈子歷经三朝,斗倒严嵩,扶立新君,鞠躬尽瘁四十年。到头来,你让我把家底全交出去,让徐家的子孙变成白丁。这件事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