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他为什么给您送酒?”
好问题。
高拱看了儿子一眼。这小子虽然闷,但脑子不笨。
“你觉得呢?”
高务观想了想。“无非两种可能。一是拉拢,二是试探。”
“说完了?”
“……还有第三种。”高务观的竖纹深了一分。“他是真的把您当朋友。”
“你信哪种?”
高务观沉默了几息。
“前两种。”
高拱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一种“你还嫩”的笑。
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黄酒入喉,醇厚绵长,一股暖意从嗓子眼一直淌到胸口。
“你说的前两种,都对。但不全对。”
他把杯子放下,手指点了点那封信。
“赵云甫这个人,我跟他共事过一阵子。当年他刚从浙江回来,满身的泥腥味还没散乾净。”
高务观听著,没插嘴。
“你知道那时候我怎么看他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看不透他。”高拱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。“翰林院出身的人,年纪轻轻做到了工部右侍郎的位置上,这小子写得一手好文章,加上当时严党的提拔,也不稀奇。
能在浙江的烂泥塘里修河堤、平倭寇,全身而退,这也不算太稀奇——胡宗宪做得到,谭纶做得到。但赵寧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胡宗宪是被逼出来的,谭纶是自己选的。赵寧——”
高拱顿了一下,把这个念头在嘴里嚼了嚼。“赵寧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。二三十岁的人,下棋能看到十步之外。我高拱活了五十二年,见过的聪明人不少,能让我说一声看不透的,不超过三个。”
高务观没问那三个人都是谁。
高拱又喝了一口酒。
“你说他是拉拢也好,试探也罢,都对。但你漏了一层——赵云甫做事从来不只有一个目的。他送这坛酒来,拉拢是顺手的,试探也是顺手的。真正让我觉得这个人值得交往的,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面子。”
高拱把杯子放在桌上,声音沉了半分。
“我高拱被徐阶一本奏疏挤出了內阁,灰溜溜回了新郑。朝中那些曾经围在我身边转的人,现在见了我的信连拆都懒得拆。赵云甫是什么人?內阁次辅,太子亚父,简在帝心。他要是装作不认识我,没有任何人会说半个字。”
他把那封信拿起来,在高务观眼前晃了晃。
“他不但没装不认识,还亲笔写信,称我一声兄,说他在读我的书。”
信被放回书案的右上角。
“这叫什么?这叫——在你最落魄的时候,有人记得你还活著。”
高务观的喉结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