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敬正在花厅里跟南京镇守府的几个武官吃酒。桌上摆著十二道菜,四荤八素,外加一坛绍兴花雕。
传话的小太监溜进来,凑到王敬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王敬端酒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海瑞?”
“是。”
“来南京?”
“即日赴任。户部主事。”
王敬把酒杯放下来,没喝。
桌上几个武官见他脸色不对,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“王公公,怎么了?”
王敬没答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子往外看。夜色沉沉,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点著灯,星星点点,映在水面上。
——秦淮河。
海瑞来了,这条河上的灯,还能亮多久?
王敬转过身来,对桌上几个人说了一句话。
“今天这顿酒,从我私帐上出。公帐上不留痕跡。以后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以后咱们吃饭,到我后院去吃。门关起来。”
几个武官还没回过神来。其中一个嘴快的,问了一句:“王公公,至於吗?一个六品主事——”
王敬拿起筷子,把桌上一碟东坡肉推到那人面前。
“吃。趁现在还吃得著。”
那人夹了一块肉,嚼了两口,愣是没嚼出味来。
当天夜里,南京城里至少有十一户官宦人家在翻箱倒柜。
有把金器藏进夹墙的。有把田契地契转到远房亲戚名下的。有连夜派人去乡下庄子上知会佃户——“京里来了个大人物,最近不收租了,往后再说。”
最夸张的是南京太僕寺卿陈文昭。
这位老爷把自家花园里那座刚修好的戏台拆了。木料连夜搬走,地面用土填平,上头种了两畦青菜。
管家蹲在地上种菜的时候问了一句:“老爷,种什么?”
“种白菜。海瑞据说只吃白菜。种上白菜,他来了看著亲切。”
管家一锄头下去,差点把新填的土刨出戏台的地基。
秦淮河上的画舫,这一夜格外冷清。往日灯火通明、丝竹不绝的河面上,大半的船都熄了灯。几个相熟的船娘凑在一起嘀咕——
“今儿怎么了?一个客人都没有。”
“听说京里调来个什么大清官,当官的都嚇著了。”
“一个当官的,能把一条河的生意搅黄?”
没人回答这句话。
但秦淮河上的灯,確实灭了大半。
第二天一早,南京户部的一间值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