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份奏疏。
一拨接一拨递进通政司,通政司的官儿脸都绿了,不敢压,原封转进司礼监。
司礼监值房里,陈洪坐在椅子上,面前的桌上摞著十七份奏疏,从左边摞到右边。
第一份送进来的时候,陈洪还翻了翻。看完脸色就变了。
第二份、第三份、第四份……
到第七份的时候,他没再翻。
到第十二份的时候,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十七份。
还在往里送。
通政司那边传话说,还有上疏的官员在排队。
陈洪盯著桌上那座奏疏的小山。他这辈子在宫里活了四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嘉靖朝的大礼议他经歷过,严嵩倒台他经歷过,但那些风浪再大,也没一次是衝著他来的。
这一次,每一份奏疏上都有他的名字。
陈洪。
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。
勾结阁臣。
蒙蔽圣听。
紊乱朝纲。
——每一条都是死罪。
他帮高拱压那五封弹章,本以为是卖个面子,换高拱在內阁帮自己说话。这是宫里和外廷之间几十年的老规矩,你帮我我帮你,谁都不说破。
但现在被人说破了。
十七份奏疏,十七张嘴,对著整个朝廷喊——陈洪和高拱穿一条裤子。
陈洪的喉咙干得发疼。
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子。
外面的日头正烈。宫墙上的琉璃瓦被晒得发白,刺眼。
他转过身,看著桌上那些奏疏。
不能压了。
一份两份能压。十七份压不住。
压了,就是坐实了“蒙蔽圣听”四个字。
陈洪走回桌前,把十七份奏疏一份一份码整齐,装进一个楠木匣子里。
抱起匣子,往外走。
值房门口,两个小太监正守著。看见陈洪抱著匣子出来,赶紧让到两边。
“公公,这是……”
陈洪没搭理他们。
抱著匣子往乾清宫方向走。步子很快。
——高拱还在文华殿偏殿里坐著。他的罪状还没递到隆庆面前。
而陈洪怀里这个匣子,装著十七份弹劾他和高拱的奏疏,正在穿过甬道,一步一步逼近西暖阁的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