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寧没吭声。
“他等了十年。严嵩在的时候他等,我在的时候他还等。”徐阶忽然笑了一下,乾涩的笑,没多少声音。“等得太久了,人就不讲究吃相了。”
赵寧抬眼看了一下窗外。天全黑了,远处乾清宫的方向隱约透出光。那位新帝登基才一个月,昨晚在三个清倌人的琵琶声中过了一夜,今天早朝都免了。
天子不管事。內阁成了真正的战场。
“徐阁老。”赵寧开口了,“您找我来,不是为了说这些的吧。”
徐阶的手从弹章上移开,搁在膝盖上。他盯著赵寧,许久。
“云甫,我打算上疏请辞。”
赵寧的后背靠在椅背上,没动。
“这份弹章递上去,明天六科廊就会炸锅。高肃卿手下的言官不止辛自修和胡应嘉两个,后面还会有第二份、第三份……他是要用弹章把我活埋。”
徐阶的语速很慢。一字一句,拎得乾净。
“我要是硬扛,扛得过吗?扛得过。朝中还有人认徐阶这块招牌。但扛下去的代价是什么?內阁瘫了,朝政乱了,隆庆新朝刚开头就是一地鸡毛。”
赵寧听著,没插嘴。
“我不想让他得逞。但我更不想让这个朝廷散架。”
徐阶站起来,走到赵寧面前。
两人的距离只有三步。
“我走之后,首辅的位子——我向皇上举荐你。”
值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寧的脊背离开椅背,缓缓坐直。
徐阶举荐他。不是高拱,不是赵贞吉,不是袁煒。是他。
一个三十一岁的首辅。大明开国两百年,没有过先例。
徐阶在赌。这一步比高拱赌得更大。
“高肃卿以为我走了,首辅就是他的。”徐阶嘴角牵了一下,“他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先帝给裕王的遗詔里,有你的名字,而你,排在高拱前面!”
赵寧沉默了。
嘉靖临终前的那道密旨。他一直揣在怀里,只有裕王知道。
徐阶不该知道这件事——但徐阶知道了。
这老头在內阁十几年,眼线铺得到底有多广?
“我不求別的。”徐阶的话压得很低,“我替朝廷干了一辈子,到头来落个侵占民田的名声,我认。田我可以退,多少都可以退。但云甫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要回松江养老。不是被人押回去的,是体体面面地回去的。”
赵寧听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