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子万岁爷,这个口子不能开。今天李清源拿反腐清单搪塞,明天就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百官都学了这一手,往后谁的旨意都可以绕著走——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?”
话说到这儿,陈洪把头埋下去,不再出声。
火候够了。再多一个字就过了。
嘉靖的手搁在那份清单上,指尖轻轻摩挲著纸面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看著陈洪。
就是那么一眼。
没有怒色,没有冷意,什么都没有。就是看著。
陈洪浑身一激灵。
那种感觉——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后脑勺,冰碴子顺著脊椎骨往上走。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,被骂过,被踢过,被罚跪过,都扛得住。
唯独扛不住这个。
皇帝什么都不说,就看著你。
你说的每一个字、藏的每一个心思、递的每一个弯子,全在这一眼里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陈洪的牙齿开始打架,膝盖在地砖上磕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想开口——说什么都行,哪怕认个错也行——但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,吐不出半个音节。
嘉靖看了他大约五六息的工夫。
然后收回了视线。
一个字没说。
陈洪趴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中衣,贴在皮肤上,凉得刺骨。
——这是警告。
不需要语言的那种。
嘉靖再次低头,重新翻开李清源那份清单。第一案,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侵吞賑灾银一万二千两。第二案,南京太僕寺少卿虚报马价。第三案……
他一页一页地看完了。
然后把清单放在驳文那一摞的最上面。
“备车。”
陈洪的脑袋猛地抬起来。
嘉靖已经从蒲团上站了起来。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,带起碎瓷片划在砖上的细响。
“主子万岁爷——去哪儿?”
“詔狱。”
陈洪懵了半拍。
“主子……詔狱?那地方腌臢,您龙体——”
嘉靖打断他。
“一百四十七个人写的东西,全是废纸。朕想听一句实话,满朝文武写不出来——那朕就自己去问。”
陈洪爬起来,腿还在抖。
“要不要传锦衣卫开道?通知……”
“不通知任何人。”
嘉靖走到衣架前,扯下那件黑色的大氅,抖开,披在肩上。大氅的帽兜翻上来,把半张脸遮在阴影里。
精舍的门被推开。
夜风灌进来,烛焰齐齐晃了一下。嘉靖踩过门槛,脚步不快不慢,黑色大氅的下摆拖在石阶上,沙沙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