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宗宪的手停了。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张居正重复了一遍。“皇上在气头上。这时候不管谁出面,不管用什么名目,只要是替赵寧说话,皇上就会觉得——他赵寧果然有同党。”
“同党二字,比海瑞那道疏还毒。”
胡宗宪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。
“可要是什么都不做——”他缓缓开口,“陈洪那条疯狗,会把赵云甫啃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“陈洪查不出东西。”张居正的声调压得很低。“赵云甫干不乾净,你我最清楚。他跟海瑞之间,就是淳安那点旧交情,没有书信往来,没有银钱输送,没有任何可以坐实串联的证据。”
“照顾家眷呢?”
“几袋米,几匹布。”张居正的嘴角绷了一下。“陈洪要是拿这个做文章,那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,谁没给同僚送过程仪?”
胡宗宪端起茶碗,这回真喝了一口。
凉的。
他皱了皱眉头,又放下了。
“你的意思——让他在詔狱里扛著。”
“不是让他扛。是让事实说话。”张居正把身子靠回椅背上。“陈洪查得越深,越查不出东西,皇上反而会冷静下来。赵云甫在皇上心里不是一般的臣子——他是皇上一手挑出来的人。皇上要的不是他的命,要的是一个交代。”
“那如果——”胡宗宪的声调忽然沉下去。“陈洪栽赃呢?”
值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。
张居正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,五根指头攥成一个拳头,又鬆开了。
“那时候咱们就只能见招拆招了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胡宗宪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天已经大亮了,衙门的钟声正好敲响,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。
“等。”张居正也站了起来。“但有一条——九边的事不能停。赵云甫在里面,我们在外面把他的事办好,这就是最大的保全。”
胡宗宪转过身,看了张居正一眼。
“太岳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三十四。”
“三十四。”胡宗宪重复了一遍。“赵云甫三十一。你们两个加起来,还没我一个人岁数大。”
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份军需册子,翻到夹著红签的那一页。
“来吧,既然来了——九边的帐,也顺便看一看。”
张居正愣了一拍。
胡宗宪已经坐回去了,铺开册子,拿起笔,蘸了墨。手很稳。
张居正在原地站了一息,拉过椅子,坐到条案对面。
值房外面,兵部的书吏们陆陆续续进了衙门。有人隔著窗户往里瞥了一眼——胡部堂和张侍郎並肩坐著,一个翻册子,一个核数目,跟平常每一个早晨没有任何分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