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年。科举同年,天然的纽带。谭纶是裕王的人,谭纶找同年邹应龙出面弹劾——这条线拉出来,后面站著的是谁,不用说了。
裕王。徐阶。高拱。
嘉靖把拂尘搁下。
“朕的儿子,长进了。”
这句话听不出喜怒。陈洪趴在地上,头埋得更低了。
嘉靖从蒲团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万寿宫的后花园,假山石上盖著雪,太液池封了冻,灰濛濛一片。
他站了很久。
“摺子里有一句话。”嘉靖背对著陈洪,声音缓缓的。“溺爱恶子,召赂市权。——说严嵩,只用了八个字。”
陈洪不敢接话。
“聪明。”嘉靖说。“骂儿子不骂老子。给朕留了台阶。”
他转过身来。
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没有暴怒。不是忍著,是真的没有。该怒的事,他二十年前就该怒了。中间留了这么多年,不过是需要严嵩替他挡前面那些唾沫星子。
现在不需要了。
“陈洪。”
“奴婢在!”
“东厂和锦衣卫的人,备好了没有?”
陈洪一愣。“主子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让他们过个年。”
嘉靖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过了正月十五。正月十六,子时。拿人。”
陈洪的身子伏了下去,额头碰著地砖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奴婢领旨。”
嘉靖重新走回蒲团前,缓缓坐下。案上那摞帐册和那份摺子並排摆著,一旧一新,一厚一薄。
他伸手,把邹应龙的摺子拿起来,又翻到最后一页。
末尾那行字在烛光下清清楚楚——
“臣请斩世蕃首悬之於市,以为人臣凶横不忠之戒。苟臣一言失实,甘伏显戮。”
嘉靖盯著这行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甘伏显戮。”
他把摺子合上,放回案面。手掌按在封皮上,按了很久。
精舍外面,风穿过迴廊,把檐角的铜铃吹响了。叮叮噹噹,一声一声,在空旷的万寿宫里迴荡。
陈洪跪在地上,后背的汗已经透了两层衣裳。
嘉靖闭上眼睛,呢喃道:
“金杯共汝饮,白刃不相饶···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