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法理解。张居正是他们的人。二十年了,从翰林院到裕王府,一步一步走过来的,怎么就——
但高拱也不蠢。
他事后想了三天,想明白了一件事:张居正不是被拉走的,是自己走的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人,在翰林院里坐了十年冷板凳,看著严党吃得脑满肠肥,看著他们这边隱忍了一年又一年——他等不了了。
赵寧出现了。二十九岁入阁,皇上亲手拔出来的刀。
这把刀比他们所有人磨了二十年的那把都快。
张居正看到了一条更短的路。
这个判断让高拱后背发凉,不是因为愤怒——是因为他发现,如果自己是张居正,他可能也会这么选。
“徐阁老。”高拱站在屋子中间,声调沉下来了。“你说的局势——是不是指赵寧。”
裕王的手在扶手上动了一下。
谭纶的头压得更低了。
徐阶把茶盏放了下来。
盖子扣在杯沿上,严丝合缝,一点声响都没有。
“皇上让赵寧查军需的帐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高拱的脸色变了。
谭纶猛地抬头。
裕王没动,但他的后背离开了椅子靠背——他坐直了。
“查严世藩。”徐阶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。
高拱的呼吸粗了。
“这不正好?赵寧查严世藩的帐,邹应龙弹劾严嵩的人。里应外合,一刀下去——”
“你確定赵寧查出来的东西,会到我们手里?”
徐阶的话不重,但高拱的嘴闭上了。
屋里又静了。
“赵寧是皇上的人。”徐阶的手搁在茶盏旁边,一动不动。“他查出来的帐,只会交给皇上。皇上拿著这笔帐,是用来倒严,还是用来敲打——用来敲打所有人,包括我们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。
高拱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裕王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搁在扶手上,一左一右,纹丝不动。
赵寧。
这个名字从几个月前开始,就像一颗钉子,楔在了整个朝局的正中间。不是严党的人,不是清流的人。皇上亲手嵌进去的一颗棋子。
打严党,他冲在前头。但打完之后呢?
这颗棋子还在棋盘上。
“所以。”裕王终於开口了。
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很慢,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息。
“我们等的……不是倒严的时机。”
他看著徐阶。
“是赵寧的立场。”
徐阶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端起茶盏,这一次,真的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