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梨妆顺口回答:“喜欢看书。”
云太妃不是很惊讶,点头颔首,向周氏说:“我这里书房的钥匙,你分出一把给王妃。”
不待周氏回话,云太妃又已接着说道:“自我病了以后,已经鲜少去到书房,藏书架该都积了灰,空置着也是浪费,难为王妃有雅好。”
周氏敛衽应是。
云太妃对藏不住脸颊上的惊讶欢喜的沈梨妆笑了笑,温和地说:“你放心,尽是正经的藏书。”
沈梨妆受宠若惊,“太妃也是喜书的人?”
云太妃笑颜清湛,“是呀,鹤卿的诗书学问也是我教的。”
太温柔了。沈梨妆极是羡慕靖王,他有这样温柔的母亲。年过二十,依然有母子天伦可享。
她的母亲也是很温柔的,可惜天不假年,在她很小的时候便殂逝了,沈梨妆对母亲的印象,似乎只有永远温暖粗糙的双手,掌腹捧过她小脸蛋时沙沙的感觉。
“太妃娘娘,您是神仙娘娘。”
她似是痴怔了,望着云太妃雪白剔透的病弱秀容,喃喃说道。
云太妃霁颜,掩着漾开的双唇,示意周氏尽快去提钥匙了。
她的病,随了体,入了骨缝,自知也没有多少时日了,临撒手人寰之际最大的遗憾便是去后鹤卿孤单,可他娶了妻,有了这般合心合眼的相伴之人,等到了时辰,她也能走得体面、心安一些了。
如今她所能做的,便是尽己所能地对他的妻子好些,哪怕这个眼底写满了对无拘无束的渴望,保留了一丝女孩儿家所谓不该有的“野性”的王妃,心底暂还放不下他,但只要她能念着自己这位婆母的一分两分好处,说不定她对自己那个傲慢的儿子便能多一分两分容忍。
沈梨妆不知云太妃的用心,听说可以看书,心里便已满足。
得周氏的钥匙之后,在周氏指引之下,满怀欣悦地步入了云太妃望江苑的藏书房。
封闭的门一经开启,便能闻到一股沉积已久、汹涌而来的书香气,沈梨妆似入了书山辞海,看着一面面书架上卷帙浩繁的藏书,简直无处下脚,欢喜得有点儿受宠若惊,脚尖小心翼翼地往里走。
周氏嫌扑鼻而来的书香里夹杂了股灰尘,皱鼻往沈梨妆身后站了站,“王妃,钥匙。”
沈梨妆连忙将钥匙取下,揣入了怀中免得遗失。
书房虽然空置了,打扫不勤,但积灰不算严重,她很乐意在王府有这样一间书房可以供她随取随阅。
以前在沈家的时候,爹爹不许女孩子读太多书,浅显地教了一些启蒙文学之后,便只给她购置女子读物,那些读物,她读着没兴趣,她更喜欢读史读经,读各类奇技怪谭。
绞尽脑汁,想方设法地蹭用阿姐专用的书房,她才有机会接触了更为弘远的学识,那些便是她的精神食粮,她如同硕鼠贪婪地钻进了米缸里啃噬着书粮。
但,长姐的米缸比起王府太妃的,还是逼仄了些,也是到了云太妃的书房之中,才知何为如在云端。如云太妃所言,这里藏书丰厚,从四书五经,到农桑水利、种茶织造、盐分提取,等等应有尽有。
而这些在很多人眼底的“旁门左道”,在云太妃看来,也是正经可读的,所以她都妥善地分门别类地珍藏。真是一个胸襟广阔、包容宽宏的女子,她的温柔,似都从这片脉脉流荡的文气中来,透着“已识乾坤大,犹怜草木青”的味道。
沈梨妆这一看,便从晌午看到了用晚膳的时分,浑然不觉时间过去了多久,还一直浸在书房里不肯出来。
云太妃担心她饿坏了肚子,让周氏来叫她,不如就在望江苑中一同用膳。
书房的主人来叫了,沈梨妆废寝忘食的尽头才过了,汗颜从《水经详注》里脱神,与周氏回到望江苑。
云太妃单独叫了沈梨妆用饭,极尽关照,看得璎珞抿了抿唇,有些想提醒二姑娘,但没有找到机会开口。
饭菜布上之后,房中便只有云太妃与沈梨妆了。
她详细问了她今日都看了何书,沈梨妆一一据实以答,瞧着小辈滔滔详谈的样子,云太妃的眼眸晃了晃。
她忽忍不住轻声细语地问道:“我可否称呼你的小字?你的小字叫什么?”
“我小字皎皎。”沈梨妆侃侃答着《水经详注》的内容,没在意地脱口而出。
说完,沈梨妆愣了眉梢,呆滞地停了惹祸的嘴。她极力克制着祸从口出的懊恼,假装无事发生低眸看向了桌前精致的珍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