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线渐渐模糊,他再一次看到了穆梁,不再是婚礼上意气风发的男人,此时的穆梁头发花白,脸色青灰,一双眼睛写满了疲惫与痛苦,正为他轻轻地带上氧气面罩,他说,“别怕,我永远不会再伤害你了。”
视线消弭的最后,他看到了穆梁缓缓倒下的身影,匕首没入胸膛,雪白的衬衫前襟已经被鲜血染红。
管家为穆氏家族工作了四十几年,鲜少有如此筋疲力尽的时候。
匕首刺偏了几寸,穆梁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再次住进ICU。
但在管家看来,许安辞的情况却远比穆梁棘手。
因为许安辞恢复意识后,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尝试离开,哪怕如今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无法支撑他行动。
在被保镖阻拦后,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。
他拒绝交流,拒绝吃饭,拒绝一切和穆梁有关联的人和事。
作为穆梁身边的老人,他清楚地知道穆梁对许安辞的所作所为,他看着许安辞从一开始的温润善良,逐渐变得自卑敏感。
在穆梁将他关进地下室后,他又变得异常沉默。
直到生命的尽头,许安辞依旧对佣人保持着尊重,这样好的人,却以这般凄惨的方式凋零管家无法无动于衷。
“穆梁已经脱离危险了。”管家坐在病床前,才过去短短三天,许安辞原本已经养出些肉的脸颊再度瘦得凹陷下去,管家移开目光,“他会和你离婚,放你自由,但你需要吃饭和休息,如果你一味地作践自己的身体,你甚至熬不到他醒过来。”
许安辞的视线缓缓移动,最终落在管家身上,管家读懂了他目光中的含义,“你也是穆梁的人,我凭什么相信你。”
管家缓慢地开口,他露出一个饱含苦涩笑容,语气轻柔,“穆梁他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。
“我看着他长大,第一次说话,第一次走路穆梁的父母是很好的人,他父母死的时候,他不过是个十几岁。
“经历了相当艰苦的一段时间,他摸索着学会了经商、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、学会了承担责任可他没有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,他不知道爱是什么他将父辈的仇恨迁怒于你,可他自己又何尝不痛苦?在你跳崖后不久”
管家闭上眼,声音颤抖,“同样一个雨夜,他独自开车去了思归崖,如果不是助理怕他出事带人跟着及时拦住他,只怕他现在已经尸骨无存。
“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他,也不是为了他开脱,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如果你出事,穆梁绝不会独活。
“所以我会帮你离婚,用尽一切办法帮你离开,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活着。”
熬得软烂香甜的米粥凑到了许安辞唇边,沉寂了太久的人终于勉强做出吞咽的动作。
从那天开始,许安辞开始主动吃饭,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,他每天都在病房里运动一小段时间,李豪每天都来探望他,陪他说话,许安辞偶尔会露出笑容仿佛一切的伤害都从未发生过。
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,每月一次的脑部检查显示,安辞的大脑内的血块已经被吸收了大半,对于身体的影响降低到了安全可控的范围。
安辞开始为复学做准备,储老师给他布置的几篇文章对他的启发很大,这几天,除了每日锻炼以及和李豪聊天,他几乎花费了全部时间研读文章,也有了不少新想法。
安辞在笔记本上写写算算,不知不觉一上午已经过去了,他揉了揉发痛的手腕,昨天和李豪约好了今天十点来探视,可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,李豪还是没有来。不仅如此,今天本该是他锻炼的日子,康复科的医生也不见人影。
他披上衣服下了床,却在门口撞见了那个人。
穆梁看起来老了不止十岁,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,不见了昔日的傲气,竟然不敢和他对视,闪躲地垂了下去。穆梁狼狈地低下头,接连两场大手术耗尽了他的元气,他的声音低沉嘶哑,既是商量,也像是恳求,“我们谈谈。”
算下来,这还是他清醒后,两人第一次面对面交谈。
一份文件被推到面前,“离婚协议书”。
安辞只看了一眼,便提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,穆梁见他毫不犹豫的决绝模样,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,可也是自豪的。
绝不后悔,也绝不回头。
这就是许安辞,站在领奖台上熠熠发光的许安辞,即便深陷污浊泥潭也掩盖不住周身的光芒。
安辞签完字,将钢笔盖子扣好,连带着和文书一起推到穆梁面前。他披上外套,拉开双肩包的拉链,收拾东西的同时,不忘对穆梁下逐客令,“这段时间承蒙你照顾,我们以后不要出现在彼此面前了。”
他住院不过一周,因为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,所以并没有太多需要收拾的东西,一个双肩包足以装下。一双手却突然按在双肩包上,阻止了他继续收拾的动作。
“我答应离婚,但我不能让你离开对不起。”穆梁低垂着眼睛。
“为什么?”安辞的语气很平静,接过穆梁递过来的诊断书,他的目光落在许安辞三个字上。
穆梁深吸了一口气,“因为你病了,安辞。”
“三天前的脑部CT显示,血块百分之八十被成功消融,可医生在血块下面,发现了异常的神经凸起。”
“失忆、记忆错乱、空间模糊、颜色及味道识别异常并不是单纯的血块压迫脑部神经,安辞。”穆梁屈膝,缓缓跪在安辞脚下,他说出了疾病的名字。
“遗传性脑部神经瘤。”
安辞的视线扫过诊断书,白底黑字,如同命运的宣判,以一种异常荒谬的形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