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作为许安辞的爱人,和唯一的亲属,我不可能看着他死在手术台上。”
“所以你采取了另一种治疗方式。”另一个人的声音夹杂着讽刺,“通过熟悉的事物刺激记忆中枢,试图让血块自行吸收,后果显而易见——你不过是在用同样的方式让他再一次经历曾经的痛苦,如果你固执己见,他的身体会更快垮掉。”
“辛远!”穆梁怒极,低吼道,“今天他说出了骆项伯的名字,他的记忆已经在恢复了。”
“那张撤稿通知单,是意外,是有人在书上动了手脚。”
“不要为自己的失误找借口。你心知肚明,如果有朝一日安辞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,他不会原谅你,甚至不会给你机会再出现在他面前,你再怎么拖延也无法改变这个结果。”那人提高了语调,声音变得尖刻,“他是那样骄傲、那样聪明的一个人,可现在连三岁小孩儿还不如。。。。。。穆梁,如果你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怜悯,你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混沌地度日?如果你真的了解他,你肯定知道他宁可死在手术台上,也不会选择留在你身边苟活。”
“我从前的确是做错了。可你又如何能置身事外?难道你就是坦荡清白毫无私心吗?”
“当初你为了得到他,编造出我即将和沈氏联姻的谣言,明知道沈津南暗地里威胁他、欺辱他,可你却选择隐瞒,甚至帮助沈津南偷窃他的研究成果,只为了让他和我生出更多嫌隙,给你趁虚而入的机会。。。。。你明知道他心理状态濒临崩溃,可你为了一己私欲,不顾他的身体情况欺骗他和你逃走。”
最后,穆梁冷笑了一声,在辛平防线尽数溃败的晦暗眼神中,语气平静,“辛平,我们都无法置身事外,你和我一样恶劣。”
话音刚落,却听见病房一声响动。
病房的门敞开一条缝,青年站在门口,怯怯地瞧着两人,宽大的白色病号服晃晃荡荡地罩在身上,露出两条小腿,麻杆一样病弱的纤细。
穆梁心中一沉,安辞并没有带着助听器,他也不知道方才他和辛平的谈话,安辞听见了多少,理解了多少,太多的阴谋和算计,是如今的安辞不能承受的,他的心骤然紧缩了起来。
刚从睡梦中醒来的青年揉了揉眼睛,脸上的表情带着天真的困惑,他说,“我饿了。”
将目光从满面尘霜的雇主身上,移动到对面的陌生男人身上。
男人穿着白大褂,带着听诊器,大概是这家医院的医生。察觉到青年的目光,医生却侧过身避开那道好奇的视线,揉了揉眼角。
安辞望着那奇怪男人的背影,“他是谁呀?”
穆梁说,“坏人,不要理他。”
安辞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,又好奇道,“那你是好人吗?”
没有得到回答,穆梁定定地望着他,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答案,“你觉得我是好人吗?”
“你当然是好人。”安辞毫不迟疑,穆梁给他吃的,给他穿的,陪他来医院看病,陪他一起看书,每天晚上还给他讲故事直到他睡着,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还是不喜欢穆梁。
本能地抗拒一切肢体接触,甚至听见穆梁的声音,心里也会闷闷的,仿佛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沉睡的灵魂,在每次穆梁靠近时苏醒,发出沉闷的哭声。。
但这些话不能对穆梁说。
他怕惹恼了穆梁,丢了这份钱多事少的好工作,但更害怕看到穆梁哭,他不想做坏人,让别人流眼泪,是一种很讨厌的行为。
“我饿了。”将手放到胸腹间,安辞揉着隐隐作痛的地方,“肚子里好像着火了。”
才站了不一会儿,青年脸上已经露出倦色,穆梁应了一声将人抱起放到床上,佯装看不见青年眼中的慌乱和抵触。他说,“做完手术要禁食水二十四小时。”指了指墙上的挂钟,接着道,“还有六个小时,等你睡到七点钟,我们就一起吃饭好不好?”
安辞听话地点头,闭上眼睛,大概是靠着麻醉的效力睡了太久,不一会就睁开眼,“穆梁,我睡不着。”
“那我陪你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呢?”
“随便说些什么。”穆梁绞尽脑汁,寻找安辞可能感兴趣的话题,“比如病好以后你想吃什么,做什么,去哪里玩,前几天你一直在看海岛的视频,我们可以一起去海岛住一段时间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不想。”安辞打断道,“我在想那本书。”
“写得很好呀,为什么会被退稿呢?”安辞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委屈,“书上的东西,好熟悉,好亲切。”
安辞偏了偏头,终于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,“就好像我生下了一个小孩,然后小孩突然死掉了。”
说着,安辞有些羞赧地垂头,“好可笑呀,男人是不能生小孩的,我又忘记了。”
那天穆梁在安辞的病床前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泛起鱼肚白,穆梁伸手,抚摸了床上人安静而疲倦的脸,眼泪和哽咽地忏悔声一齐落了下来。
“对不起。。。。。。安辞,我不知道那篇文章对你这么重要。”
穆梁还清楚地记得,许安辞死前的最后一段时间,他一反常态地不再去学校,电脑封存在抽屉的最下层,教材和专业书堆砌在书架的最高处。
向来勤勉的人,整日蜷缩在书房的角落,他不再读书,不再做研究,望着窗外的视线平静得毫无波澜,原本就没什么肉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
穆梁时常觉得,如果他能早一点低下高傲的头,将无用的高傲抛下,或许,他能早一点发现异常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