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梁冷眼旁观,袖手以待,看着那原本挺拔如竹的脊梁,一点点地弯了下去。看着原本笨拙却努力地融入班集体的少年,一点点变得沉默。
后来的欺凌更加明目张胆。体育课上数次砸在身上的篮球,被撕碎的作业本和课本,以及课桌上突然出现的,带有侮辱意味的涂鸦。
他享受着用小小的捉弄手段,轻易地让仇人之子痛苦、难过。有一段时间,他对安辞的兴趣攀升到了顶点,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,就是欣赏安辞被欺凌的惨状。
他变成了一只寄生虫,靠着汲取仇人的痛苦勉强维生。
直到百年校庆的那天,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寻常的一个下午,作为校董的他厌倦了推杯换盏觥筹交错,在教学楼天台吸烟躲清闲。
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哭声。
哭声的来源是位于天台的一间小房子,原本是设备间,电路改造后变成了存放清扫工具的小仓库。在好奇心的驱使下,他踹开了那扇被人从外上锁的门。
门板轰然倒地,激起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,尘埃落定,露出惊慌失措的一张脸。许安辞白着脸,眼睛肿得像桃子,不知道被锁在这里冻了多久,又哭了多久。
将人抱出来时,他发觉怀中人的重量很轻,并不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该有的体重。那个叫许安辞的男孩猫儿似地蜷缩在他的怀里,冰冷的脸颊贴在他的心口,片刻后又有温暖湿润的水液渗入衬衫,几乎要渗透进他的血肉和骨头。
那一瞬间他很好奇,仇人的小孩子,竟会有这般灼热的眼泪。
他垂下头,恰好对上少年的眼眸。
少年是苍白的,唯有耳垂上透出一抹红,并没有因为害羞躲开他的注视,许安辞认真地说,“谢谢你。”因为长时间的恐惧折磨而虚弱的人,说完这句话,便脱力地垂下了头。苍白的脸庞贴上他的胸膛,不带有一丝欲望的简单举动。
那一瞬间他的心中浮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,原本被仇恨压得沉重的灵魂,放松了一瞬。
脑海里有过瞬间的空白,很长一段时间他好奇那种悸动究竟代表什么,不是仇恨,不是快慰,是酸涩中微微带着的疼。
爱的到来总会伴随着心疼与怜惜,只可惜那时他还不明白。
他的脑海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,比起用这种小手段“整治”一个人,还有一种更加恰当的复仇方式,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,比将人捧到本不该企及的高度后,任其狠狠坠落还要更好的复仇方式呢?
和原本的复仇计划相比,全新的计划需要的时间更长,也需要更多的耐心,甚至需要他以身入局,献祭出自己的一部分情感逢场作戏。
他不在乎,在从前艰难谋生的那段时光里,他走投无路也曾去赌桌上碰运气。命运眷顾了他,让他拿到了足够多的筹码,他拿回了仇家们从父亲手里夺走的东西,干净利落地处理的所有昔日的背叛者。
他兵不血刃,运筹帷幄,他不介意为了复仇和许安辞玩一把小小的赌局。
于他而言,只需要一点点筹码,而他要的,是许安辞的身和心。
很久之后他才知道,许安辞被反锁在漆黑的杂物间整整二十四小时,自此落下了怕黑的毛病。
女孩的声音停了,床上的青年终于闭上眼睛。只是睡得不踏实,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态。
穆梁尽可能轻地坐在安辞身边,薄被下的身躯消瘦得惊人。
房间的温度始终控制在体感最舒适的区间,却捂不暖安辞常年冰冷的手脚。方才摔伤的地方已经青紫,连带着白日扭伤的地方,虽然没有脱臼,却红肿得厉害。
将活血化瘀的红花油涂在伤处,将手掌搓热,用最柔软的大鱼际轻轻按揉。
青年的眉头渐渐舒展开,穆梁心下稍霁,渐渐疲惫涌上心头。
一下午与医疗机构的跨洋会议耗尽了心神,终于敲定了针对安辞的治疗方案,他甚至没有余力去处理公司的琐事。在接到安辞出事的讯息后,他第一时间往回赶。
不眠不休的工作,兼之额头上还未来得及处理的渗血伤口,铁打的人也熬不住。
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,抬头却对上了一道视线。那个名叫小媛的女佣就站在一旁,冷冷地注视着他,她轻轻地笑了,
“你在装什么?”
“如果你真的珍惜他,为什么还要将他关进地下室?”
穆梁的心骤然绞痛起来,女佣后退了两步,噙着冷笑转身离去。
他掩着心脏,大口大口费力地喘息着,良久,他终于熬过了这次突然发作的心绞痛。将脸颊埋在掌心,大滴大滴的泪水透过指缝落在地上,在浅色的地毯上晕染出一片片湿痕,已经白了大半的发丝微微颤抖着。
怕惊扰了浅眠的病患,他终是没有哭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