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寒峰一边应声,一边送他们到大门口。转身看到院子里惠淑溪正在给炉火上加煤。他走过去接过工具对惠淑溪说:“这个活儿还是我来吧,你去休息。”
“厨子临走说,这锅一直要保持这种小火慢燉,一个晚上火不能灭。”惠淑溪说。
“这事就交给我吧。我晚上看著就是了。你快去睡觉吧。”钱寒峰说。
“那你操心点呀,我去睡了。”惠淑溪说完转身进她那屋去了。
钱寒峰在炉子旁烤了一会儿火,才进中间那口窑里去了。这夜短暂,钱寒峰和钱寒山两兄弟,对烛夜嘆,相顾无言。很快就到天亮。
雪,一场不大不小的雪,就这么稀稀疏疏地,一片片飘摇著落下。地面上薄薄的一层,恰好全白。在黄土高原上吹了千年的西北风,夹杂著雪花刮在人脸上吹得生疼。钱寒峰一身灰白色的麻布孝服,跪在母亲新起的坟头前,思绪胡乱翻飞。身后的妹妹钱寒秋哭的撕心裂肺,几欲晕厥。在亲友的好一顿安慰下,这才好不容易停住哭声。才起的新坟头,在风雪的笼罩下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地花白的雪粒。不远处一个个旧坟头,起起伏伏,连绵不断。这里有他的父辈和祖辈,多年之后,他也可能和他的先辈一样,安静的躺在这里,化作一堆尘土。刚才有那么一瞬间,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,就想睡到母亲的墓坑里,不想出来,就这么静静地陪著她。让送葬的人们连同他也一块埋了。但那只是一个念头,一闪而过,一种无形的力量阻止了他付诸实施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,又为什么会突然否定了自己的念头。他跪在一堆火跟前,机械地往火里加烧纸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宾客们奠酒后一批批陆续往回走。钱秉良劝他不用再加烧纸了。眼前的这一堆火,燃烧殆尽。孝子们围著新坟转了左三圈,右三圈。开始返回家中。钱寒峰跟著人群机械地,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到家中。中间窑洞里棺材抬走了,灵堂也撤了。以前拥挤的窑洞现在显得空空荡荡,好像缺了很多东西。虽然满院子还是出出进进的人,但是钱寒峰的心里空落落的。整个人身体发虚,想抓住什么实在东西,却抓不住。恍恍惚惚地就这么让躯体自己去活动。
他发现今天的宾客中有几个人,面孔看著陌生的很。一问钱寒山才知道。果然,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今天的宾客中的几位不速之客,是衝著钱寒山来的。钱寒山也不再逃避,主动把他们家商量好用今天收的的礼金还钱的事告诉了他们,並约好三天之后还钱。书商老朱听了他要用剩余的书冲抵一部分欠款后,去他的窑里仔细翻了剩余的书。觉得这个方案可行。不过,在收购价格上两个人,分歧明显。钱寒山知道当天肯定是谈不出来结果,也不適合谈生意就只说了个大概。约定三天之后清帐。来要帐的人也不好再纠缠,就都同意他的提议。
晚上,宾客散去,帐篷落下。钱寒林拿著这几天花销的帐本想给钱寒峰交帐。却发现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睡著了。钱寒林知趣的转身出去,他知道这五六个夜晚钱寒峰都没怎么合眼,他现在是放下心了。才沉沉的睡去。
思前村的传统风俗,过完事。第二天请帮忙的人吃一顿。感谢这些天大家帮忙出力。这天,钱寒峰招呼大家吃完饭,已经接近中午时分。戚长山吩咐大家各自把各自借来的东西归类,然后,送还回去。
老疙瘩主要借的桌椅板凳。他把自己借的桌椅归置到一块就喊千安来帮忙,往架子车上装。千安正和嘉佑在一块餵鸡呢,两人一边餵鸡一边逗鸡玩。老疙瘩这么一喊俩人赶紧跑过去装车。装完车老疙瘩叮嘱俩个人道:“你俩一会儿到了戚江明家儘量不要说话,只干活就行。听懂了吗?”
“我看江明那人也挺好说话的,上次我拿的餄餎面过去,他还感谢我了呢!再说昨天他还不是在吃席么?我看他有说有笑的,像一点事都没有似的。”千安不解地问。
“你懂个啥!今天早上又出事了。”老疙瘩强调道。
“又出啥事了?”嘉佑追问道。
“戚江明今天早上在他家里上吊被人救下来了。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寻死觅活?”老疙瘩说。
“他为啥上吊呀?”千安和嘉佑差不多异口同声的问。
“我也是刚在饭桌上听人说的,昨天下午他老婆和两个女子都被人送回来了。他老婆肚子里的孩子被拉去做了人流,还顺便给结扎了。说是一个五个月的男孩,真是造孽啊!”老疙瘩说著自己嘆了口气。
“那咱要么先不去他家还家具。等几天再去。”千安出了主意。
“我也不想去他家,可又一想,他家里现在空空荡荡的,一个坐人的地方都没有。把人家桌椅板凳还了,最起码来了亲戚啥的,有地方坐呀!再不还回去,说不定又落下埋怨。我也是倒霉,咋就借他家家具呢?”老疙瘩嘆息道。
“我俩去了不说话就是了,抓紧干活,卸完家具咱就走。”嘉佑说。
“现在也只能这样了,硬著头皮把人家家具赶紧还了,就啥事都没有了。”老疙瘩说。
三个人说著话,这已经到了戚江明家门口。他家由於大门已经被人拆走了,三个人径直就来到住人的厦子门口。老疙瘩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。只见两个大人胡乱地躺在炕上。家里的两个女儿,大的在灶台上忙著做饭,小的在帮忙烧火。老疙瘩说“江明,把你家家具给你一还。”炕上的俩人跟死了一样,没有回应。大女儿接话道:“好”。老疙瘩转身迅速把厦子门开大,把门帘搭起来。千安和嘉佑也不说话,抓紧时间卸家具。迅速把拉的一架子车家具放到原来的位置。千安趁著抬桌子的空挡,往炕上瞥了一眼。看到戚江明的老婆用被子蒙著头,只能看到一头乱髮。戚江明平躺在炕上,眼睛一动不动,直勾勾地盯著房梁,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绳子的勒痕。很快一车桌椅板凳就卸完了。老疙瘩给戚江明大女儿交代了一句。把门闭上,门帘放下来,三人转身拉著架子车出了戚江明家。嘉佑听到老疙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就像躲过了一场瘟疫一样。千安忍不住嘆息道:“幸亏有两个女儿,不然他家就垮了。”
“得,如果没有这俩女儿,可能也没有今天这回事。江明不就可以正大光明的生儿子了吗?不过也不好说,听说他还至少有一到两个女儿,这几年到处躲藏生的,没带回村里来。可能是送人了。”
千安和嘉佑听了不知道说什么,三人一路无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