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中,孟砚之立在镜前,由陈妈服侍着穿上那身新赐的绯色官袍。四品大员的袍服质地厚重,胸前绣着精致的云雁补子,与他平日里常穿的青绿官服截然不同,平添了几分威仪。
陈妈仔细地为她抚平衣袖的每一处褶皱,动作缓慢而郑重,眼中情绪复杂。这身袍服代表着无上的荣宠,也意味着更深的风险。
“砚之……”她欲言又止。
“放心。”孟砚之的声音透过镜面传来,平静无波。
大理寺衙署气象森严。当孟砚之身着绯袍踏入正堂时,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厅内顿时安静下来。一道道目光投来,有好奇,有审视,更多的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疏离与冷淡。唯有早已等候在此的许海,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,快步迎上,郑重行礼:“下官参见少卿大人!”
其他人见状,也纷纷躬身行礼,动作规整,挑不出错处,但那气氛却如同结了冰。孟砚之面色如常,目光淡淡扫过众人,将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尽收眼底,却浑不在意。
这时,大理寺卿刘本胥从后堂转出,他年约五旬,面容富态,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。他堆起热情的笑容,上前拱手:“孟少卿,恭喜恭喜!年少有为,实乃我大理寺之幸啊!”
他不待孟砚之回应,便亲热地拍了拍她的手臂,压低了声音,语气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:“孟少卿是聪明人,这京城的路啊,弯弯绕绕,走对了,才能步步高升。有些贵人嘛……”她微微一顿,意有所指,“终究是镜花水月,靠不住的。孟少卿的前程,当系于朝廷正道才是。”
这话里的机锋,再明显不过,是在暗示她远离昭阳公主。
孟砚之微微侧身,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,神色依旧平静,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:“刘大人言重了。下官与昭阳公主,唯有公务往来,从无其他。身为臣子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心中所念唯有大齐律法,效忠的也唯有陛下与大齐江山。”
她的话滴水不漏,既撇清了与公主的私人关系,又表明了纯臣立场,将刘本胥那点挑拨的苗头直接摁灭。
刘本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随即又恢复正常,干笑两声:“呵呵,孟少卿忠心可嘉,好,好啊!那本官就不打扰你熟悉公务了。”说罢,转身回了自己的值房。
待孟砚之也在许海的引路下前往少卿值房后,刘本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的愤恨。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顿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好一个孟砚之!”他低声咬牙,“仗着陛下钦点,就不把本官放在眼里!”想到自己如今被罚俸、留职察看的窘境,再想到孟砚之如此年轻就得居此高位,深得圣心,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。
“此子不除,假以时日,这首席少卿之位,乃至我这大理寺卿的位置……”刘本胥眼中寒光闪烁,“看来,得好好想个办法了。”
他望向孟砚之值房的方向,目光阴鸷,心中已然开始盘算。
孟砚之回到少卿值房,刚在紫檀木书案前坐定,便见主簿赵德明带着两名书吏推门而入。三人怀中抱着半人高的卷宗,重重堆在案头,扬起细细的灰尘。
"下官给少卿大人请安。"赵德明躬身行礼,眼角细纹里藏着若有似无的讥诮,"这些是近五年来的积案,其中三起涉及官员贪墨,五起人命官司至今未破。听说大人连少女失踪案这样的要案都能侦破,想必处理这些积案也不在话下。"
他特意抽出最上面一本卷宗翻开:"比如这起城南富商暴毙案,三任少卿都没能查清。。。。。。"
"赵主簿。"孟砚之突然开口,指尖轻叩案上《大理寺则例》,"则例第三十二条明文规定,五年以上积案应由主簿衙门整理成册,附案情概要后呈报少卿衙门复核。你将这些未经整理的原始卷宗直接搬来,是打算让本官替你完成分内之事?"
赵德明脸色骤变:"下官不敢,只是。。。。。。"
"还是说,"孟砚之随手翻开一本卷宗,"你觉得本官年轻可欺,打算用这些积案给新上官一个下马威?"她的指尖停在某页证词上,"比如这份验尸记录,明明写着死者脖颈处有勒痕,却被前任判定为自缢。如此明显的疏漏,主簿衙门三年都未发现?"
值房内落针可闻。两名书吏吓得直哆嗦,赵德明额角渗出冷汗,再不敢摆出前辈的架子。
"将这些卷宗按《则例》要求重新整理。"孟砚之合上卷宗,声音冷冽,"三日后若还不能按规矩呈报,本官只好请寺卿大人评评理,看看究竟是谁渎职。"
"下官。。。。。。下官这就去办!"赵德明带着书吏仓皇退下,连卷宗都来不及收拾整齐。
消息传到刘本胥耳中时,他正在把玩一枚和田玉镇纸。听着赵德明结结巴巴的禀报,他手指一紧,玉镇纸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。
"废物!"他压低声音怒斥,"连个毛头小子都应付不了!"
幕僚低声劝道:"大人息怒。这位孟少卿看来不是等闲之辈,咱们还需从长计议。"
刘本胥望着窗外孟砚之值房的方向,眼神阴鸷。他原想给这个靠破案上位的年轻人一个下马威,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。如今对方手握《则例》,占尽道理,他竟一时找不到发作的由头。
而此时的值房内,孟砚之已经命人将那些散乱的卷宗搬走。她展开许海送来的刑部最新文书,目光落在秋决名单上。那些积案纠纷于她不过疥癣之疾,她真正要找的,是能牵出十年前那场旧案的线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