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泽兰。”公主的声音略高了一些。
一直侍立在外的女官应声而入:“殿下。”
昭阳公主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,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:“安排下去,找几个机灵可靠、看似与府中毫无干系的人,就在今夜——去红袖坊闹出些动静来。赌钱闹事、争风吃醋,由得他们,闹得越大越好,务必牵制住坊内大部分护院的注意。”
泽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立刻躬身:“奴婢明白,这就去安排。”她毫不迟疑,转身疾步离去,执行命令。
当所有人都退下,书房内只剩下昭阳公主一人时,她方才允许自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有冰冷的愤怒如潮水般漫上心头——针对礼部、教坊司那些蠹虫竟敢如此无法无天,将官营体系沦为私欲魔窟的滔天罪行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审视与计算。
她原本只想借此事看看这位新科状元的成色,却万万没想到,收获的远非一块璞玉,而是一柄已然开锋、寒光四射的利刃。
“孟砚之…”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唇角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。
愤怒之余,是巨大的意外之喜。她原本的棋局上,似乎落下了一颗远超预估分量的棋子。
今夜,便是检验这柄利刃究竟能斩开多少迷雾的时刻。
(红袖坊)
云嫣自那间充斥着无声交锋的静室回到自己华丽却冰冷的房间,刚定了定神,还未及喝一口水,房门便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。
来的不是寻常仆役,而是教坊司的奉鸾郎与一脸寒霜的孙妈妈。奉鸾郎面色阴沉,眼神锐利如刀,显然已从孙司乐处得知了白日“考评”的细节。
他径直走到云嫣面前,不等她行礼,抬手便是一记清脆狠戾的耳光!
“啪”的一声,云嫣猝不及防,脸被打得偏向一侧,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,火辣辣地疼。她踉跄一步,勉强站稳,垂着头,一言不发。
奉鸾郎的声音冰冷,带着绝对的威压:“你那点不上台面的小动作,真当无人看得出来?连续错音,是真当自己技艺超群,可以肆意妄为了?”
他逼近一步,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:“我告诉你,你心里转的那些念头,最好统统给我掐灭!安分守己,你尚且能留着这副皮囊,过几天舒服日子。若再敢有下次……”他话未说尽,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令人不寒而栗。
随即,他语气又稍稍放缓,却更显冷酷:“哼,不过…看来你还算识时务,最后管住了嘴,没在状元面前胡言乱语。看在这一点上,今日便饶了你。你好自为之!”
说完,他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,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污了他的身份。
奉鸾郎刚走,孙妈妈的谩骂便如同瓢泼大雨般砸了下来:“小贱蹄子!丧门星!竟敢在各位大人面前丢人现眼!害得妈妈我也跟着挨训!奉鸾大人的话你听见没有?再敢有歪心思,看我不剥了你的皮!”“吃饭?你还想吃饭?今晚的饭省了!饿着你!让你好好长长记性!给我在房里好好反省,哪儿也不准去!”
她恶狠狠地咒骂了许久,直到口干舌燥,才愤愤地摔门而去。
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
云嫣缓缓抬起手,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红肿发烫的脸颊,眼神里却没有泪水,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更深藏的恨意。
身体的疼痛和饥饿的威胁,于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。奉鸾的警告和孙妈妈的辱骂,也早已在她心中激不起太多波澜。
她静静地走到妆台前,对着模糊的铜镜,仔细理了理微乱的发鬓,仿佛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。
然后,她悄无声息地走到床榻边,从最内侧的褥子底下,摸出她早已偷偷备好的东西将这小小的希望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。
做完这一切,她走到窗边,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。
所有的屈辱、打骂、饥饿,在此刻都已不再重要。
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,支撑着她全部的意志——
今夜,西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