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甲头名,状元——孟砚之,临川县人,年十八。
往下看,榜眼孙阳,探花王博远。皇帝在那两个名字上略停了停,眼中没有什么波澜。孙家、王家,都是朝中根基深厚的官宦世家,子弟中进士本是意料中事,年年如此,不值得多看。
他的目光又回到孟砚之的名字上。
临川县,地处西南,并非什么文华荟萃之地。年十八,倒是年轻的有些过分了。更让他留意的是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——能让苏颜文力排众议,顶住朝中各方压力点他为状元,这个年轻人必然有什么过人之处。
苏颜文这个人,皇帝是知道的。三朝老臣,翰林院大学士,兼管国子监,为人方正古板,最是刚直不阿。他既然肯为一个寒门子弟据理力争,甚至不惜与几位重臣当庭辩驳,那这个孟砚之的才学品行,恐怕确实非比寻常。
皇帝将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其余的名字便不再细究。该榜的榜,该中的中,朝中格局不会有太大变动,那些世家的子弟依旧会按照惯例被安排到合适的衙门里去历练。他把名单放到一边,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,似乎这件大事了结之后,人便有些倦了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皇帝忽然开口,语气不咸不淡,像是随口一问:“昭阳回府后这几日,在做些什么?”
王公公侍立在御案一侧,闻言微微弯了弯腰,声音不高不低,拿捏得恰到好处:“回皇上,公主殿下回府后,和往常一样,下棋、种花,并未见有什么特别的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御书房内又恢复了安静,只有案上一炉沉香静静燃烧,细烟袅袅上升,在光线中若隐若现。
皇帝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神情平静,眼底却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。他想起了先皇后——那个温婉端庄、聪慧过人的女子,她活着的时候,总能把一切事情都打理得妥妥帖帖,从不让他操心。昭阳的眉眼像她,那股子聪明劲儿也像她,甚至比她更多了几分锋芒。
对这个女儿,皇帝的感情是复杂的,也是矛盾的。
他是真心疼爱这个女儿的。她是先皇后留给他唯一的女儿,每回看见昭阳,他总会想起先皇后在世时的种种。相较于其他皇子公主,他给昭阳的宠爱与宽容确实要多得多——准她独居凤仪宫,没出嫁就开府赐了封地,甚至连她当年提出办女学那样惊世骇俗的提议,他也只是按下不发,并未真正责罚。
但是,宠爱归宠爱,底线终究是底线。
皇帝心里清楚得很,昭阳绝不是她在人前、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天真无邪、娇嗔可人。那个女儿的心思,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。每一次见面,她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个表情,都像是经过精心算计的,恰到好处地踩在他心软的地方上,却又从不越界。
这种本事,不是天生的,是在这皇城之中耳濡目染、慢慢磨出来的。
想到这里,皇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。
其实,他有的时候甚至会想,如果昭阳是男儿身——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。皇位传承,事关国本,哪能这样随意假设。但扪心自问,若昭阳真是皇子,以她的心性才具,他确实不会犹豫。那些个皇子,太子的资质平平,朝堂上那些大臣背地里如何议论,他不是不知道。
想到这里,皇帝轻轻呼出一口气,目光重新
落在桌上的名单上。
昭阳的心思深,没关系。这世道险恶,皇城内外处处是算计,如果他的女儿是个真正不谙世事的,他反而要日夜悬心——怕她被人利用,怕她日后受了欺负。他终究不能护她一辈子,她早晚要独自面对那些风浪。
他怕的,从来不是昭阳有心思。
他怕的是她的心思用过了界。
皇帝隐隐有一种预感——这个女儿总有一天会跨过他划下的那道线,会做出一些超出他掌控的事情来。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,或许是那次提起女学时昭阳眼中一闪而过的倔强,或许是偶然听说的她对府中事务近乎苛刻的精细打理,又或许只是做父亲的一种直觉。
但他不打算现在就做什么。
春闱已经结束了,新科进士们即将涌入朝堂,成为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。昭阳从小到大,从未对哪一届春闱表现出过兴趣,但这一回……皇帝微微眯了眯眼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他倒要看看,这个女儿,这次会有什么打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