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颜文……
她心中默念这个名字。内阁大学士,天子近臣,清流领袖。的确是一个分量极重、也极为合适的人选。
“嗯。”她淡淡应了一声,听不出喜怒,“还有别的吗?”
陆商愣了一下,挠挠头:“呃……那些书生聊得最多的就是苏学士喜欢什么样的文章,猜测会出什么题……哦对了!还说苏学士府邸门前这些日子车马都快堵住了,全是想去递帖子、投行卷的,不过苏府门房管得严,多半连门都进不去。”
他将这些琐碎的信息也一一禀报。
“知道了。”孟砚之语气依旧平淡,“做得不错。去歇着吧。”
陆商见主子没有更多指示,虽有些摸不着头脑,但还是恭敬地应了声“是”,又关切地看了妹妹一眼,这才退了出去。
厢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妈轻轻叹了口气:“苏学士主考,听着是个好官,就是不知道……”
孟砚之没有接话,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。
夜色渐浓,华灯初上。
苏颜文……清正端方,厌恶钻营?
她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,形成一个冷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。
很好。
又过了几日陆商领着换上一身干净旧衣的妹妹,走到静立窗前的孟砚之面前,没有丝毫犹豫,二人齐齐跪倒在地。
“主子!”陆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,“我兄妹二人的命,是您给的!今日妹妹大好了,我们特来拜谢主子再生之恩!”说罢,拉着妹妹便要磕头。
孟砚之并未转身,只淡淡道:“起来说话。”
陆商却执意拉着妹妹磕了一个头,这才起身,黝黑的脸上满是感激与诚恳:“主子,我们原是附近百草村的人。家里穷,就指着上山采药过活。平日我跟我爹上山,我娘和妹妹就在家晾晒、整理……本以为日子虽苦,总能熬下去,谁知……”他声音哽了一下,“一场大水,什么都没了……我爹娘……我只来得及从水里把妹妹捞出来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:“逃到这卓兰县,妹妹又病得快死了……若不是遇上主子您……”他说着,眼眶又红了,似乎觉得言语无法表达万一,又想跪下。
一旁的陆离也轻轻啜泣起来,她身子单薄,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旧衣,更显得楚楚可怜。她跟着哥哥,又要拜下去。
这次孟砚之微微侧身,避开了。她的目光落在陆离身上,又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,眼神幽深,看不出情绪。她沉默了片刻,仿佛在权衡计算着什么。
厢房里一时只剩下陆离轻微的抽噎声。
良久,孟砚之才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清冷:“既跟了我,有些话需说在前头。京城不比县城,龙蛇混杂。”她目光转向陆商,“你跟着我,自有安排。但你妹妹一个小姑娘,跟在我一个……男子身边,于她名声、于我行止,皆有不便。”
她话未说完,陆商脸色唰地一下白了,以为主子是要赶妹妹走。他猛地又跪了下去,急声道:“主子!求您别赶我妹妹走!她吃得很少,也很能干,什么活都能做!她可以……可以跟着陈婆婆,绝不给主子添乱!求您了!”他情急之下,说得又快又乱,额头瞬间急出了一层汗。
陆离也慌了,小脸煞白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。她死死咬着下嘴唇,才没哭出声来。恩人说得对,她一个姑娘家跟着确实不方便,会拖累恩人……可是,天地茫茫,除了哥哥和恩人这里,她还能去哪儿?巨大的恐惧和委屈攫住了她,让她瘦弱的肩膀微微发抖。
孟砚之看着眼前慌乱的兄妹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,抬手虚虚一按,止住了陆商近乎哀求的话语。
“我话还未说完。”她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我的意思是,京城有一家‘济世堂’,坐堂大夫与家师有些渊源。我可修书一封,拜托他收留你在医馆做些捣药、分拣、晾晒的杂活。那里包食宿,也安全清净,正合你家学渊源。你可愿意?”
峰回路转,兄妹二人都愣住了,猛地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痕,眼中却已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。
陆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去医馆做工?那是她梦里都不敢想的好去处!她忙不迭地用力点头,声音因激动和哽咽而微微发颤:“愿意!我愿意!主子,我识得药材,不怕苦也不怕累,炮制、晾晒的活儿我都跟我娘学过!我一定好好干,绝不给您和济世堂丢脸!”
陆商也反应过来,巨大的喜悦冲散了刚才的恐慌,他咧开嘴想笑,又觉得此时笑似乎不对,表情一时有些滑稽,只剩下不住地点头:“好!好!主子安排得太好了!太好了!”
孟砚之看着这对瞬间从地狱回到人间的兄妹,脸上并无多少波澜,只轻轻颔首。
“既然如此,便这样定了。”她语气淡然,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你们收拾一下,明日启程去京城。”
说完,她不再多言,转身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,仿佛窗外熙攘的街市,才是她真正关心的棋局。而屋内刚刚被决定的命运,不过是落子时顺手拂开的一粒微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