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为父守丧,我敬他。若只论孝,旁人挑不出他的不是。如今人人都说冯氏子孙忠孝两全,这个忠的名声,冯家也要一併收下吗?”
同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过了片刻,他才道:“冯道的事,士林中向来有爭议。可受过冯氏旧恩的人也不少。你若当眾发难,未必有人站在你这边。”
柳肩愈低头看向案上的韩愈文集。
不知为何,他忽然想起赵先生书房里的那方旧笏。
柳肩愈初来时问过,先生只说,那是后汉乾祐年间的旧物。后来同门悄悄告诉他,郭威入汴那年,先生正在大名府任职,听闻后汉帝被废,当日解印而去。十余年来,他没有再出仕。
这世道有时很奇怪。
守节不仕,世人说是迂腐;歷仕数朝,世人却念他的旧恩。如今轮到他的孙子披麻入京,冯家反倒得了忠孝两全的名头。
柳肩愈盯著那半张策问,忽然低声道:“若受过恩,便不问大义,那书中圣贤之言,还剩多少分量?”
同门没有说话。
柳肩愈起身,坐得久了,膝下有些发麻。他扶著案沿站稳,才取过旁边的笠帽。
同门忙问:“你做什么去?”
“去会会他。”
“如今冯希名声正盛,你若当眾发问,旁人未必觉得你是在问理,倒先觉得你欺他居丧。你何苦给自己结下这等仇怨?”
柳肩愈系好笠帽,推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生教我读书,不是为了让我装聋作哑。”
“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,读圣贤书,所为何事?”
……
冯希快到贝州时,已是傍晚。
官道尽头有一处驛亭,亭外挑著茶旗。茶棚前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冯义看了一眼,脚步慢了些。
从瀛州出来后,这样的场面他已经见过好几回。每到驛亭,总有人提前烧好热水,备下粗饭。驛卒见了他,也比寻常过路人客气。冯义几次要付钱,对方只说仰慕冯郎君风采,略尽一点心意。
一处两处,还能说是冯家旧恩未绝。
可一路走来,他越发觉得不对。许多人明明没见过他,却能说出他从哪来,连他披麻奉詔都讲得有鼻子有眼。传到后来,真假掺在一起,倒像满路人都曾亲眼看见。
冯希听得多了,心里便明白。
有人在替他扬名。
他也就越发少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