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,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狡黠,也不是处理往生堂事务时的严肃,而是一种复杂得让我无法解读的、混合着好奇与某种深层期待的神色。
“喂,木头,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她将那卷纸张在我面前晃了晃,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动。
我看着那卷纸,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那种预感就像是在无妄坡时感受到的那种窥探感,冰冷而无处不在。
这东西,我见过。
很久很久以前,在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时,我见过。
她没有等我回答,自顾自地将纸张展开。
那是一份契约,一份用朱砂和墨汁写成的、带着两个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书。
纸张虽然泛黄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。
我能看到“周”字和“胡”字,能看到“婚约”二字,还能看到两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——我的父亲和她的父亲。
这就是那份娃娃亲的契约,那份我以为早就在政治风暴中化为灰烬的、荒唐的约定。
它怎么还在?
它不是应该随着我家的覆灭一起消失的吗?
为什么会在她手里?
“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东西,”胡桃的声音将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,“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的。你看,这上面写得很清楚,周家的长子周中,与胡家的长女胡桃,自幼定亲,待双方年满十六,即可完婚。”她的手指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轻抚,每一个字都像是有生命力一样,在她的触碰下重新焕发出活力。
“现在我十六岁了,你也十五岁了,虽然还差一年,但按照璃月的传统,这份契约依然有效。”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这份契约的存在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我和她之间的关系,不仅仅是债主与债务人,不仅仅是堂主与雇工,还有一层更古老、更复杂的纽带。
但这有什么意义呢?
我现在是什么身份?
一个破落户的孤儿,一个连自己的债务都还不清的苦力。
而她是什么身份?
往生堂的堂主,璃月港最重要的机构之一的掌权者。
这份契约,在现实面前,不过是一张废纸。
胡桃看着我,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闪烁着某种我读不懂的光芒。
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调戏我,也没有用那种轻松的语调说话,而是用一种近乎严肃的声音问道:“周中,你对这份契约,有什么想法?”
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,直接刺进了我内心最深处的那个角落。
我有什么想法?
我能有什么想法?
我想说,这份契约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美丽的梦,一个我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梦。
我想说,如果我还是那个有着完整家世的周家少爷,我会毫不犹豫地履行这份约定,会用我的一生去守护她,去爱她。
但我现在是什么?
我是一个债务人,一个用劳力换取食宿的工具,一个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掌控的人。
我有什么资格去谈论这份契约?
我有什么资格去奢望她?
我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因为等待我的回答而微微紧张的脸。
在这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钟离先生所说的糟糕的结果,或许就是指这个。
不是指我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,而是指这份契约的重新出现,会让我们都陷入一种无法解脱的困境。
她是往生堂的堂主,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与她门当户对的伴侣,而不是一个只会扛棺材的债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