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亮,府中便忙开了。红烛高烧,满院通明。侍女们捧着嫁衣鱼贯而入。
完颜珏一身大红喜服,金冠束发,冠上东珠莹然生辉。她自门外进来,瞧见顾安,嘴角微扬,道:“好看。”走近取下她口中松枝,搁在桌上,道:“今日不许叼。”顾安不言,将松枝收入怀中。侍女上前,为她整冠系绦。李沅蘅抱剑立门外,烛光映面,明暗不定。片刻,脚步声轻响数下,渐远。完颜珏抬眼一望。
吉时到,鼓乐齐鸣。
大戎出降之礼,胡汉参半。公主先入宫受醮戒,毕,服盛装以待。驸马顾安至宫门,内官导引入内。少顷仪仗出,导从十人,伞盖耀目,一时荣宠备至。
日头西斜。顾安回望永宁公府,但见刀枪映日,甲胄鲜明,陈和尚率众护送,府中侍卫已撤了大半。她伸手入怀,摸了摸铁笛上的兔儿佩,又默默收起,心下暗想:只盼李沅蘅趁此脱身,不枉我在这中都栽这一遭。
队伍逶迤而行,百姓夹道,伸颈而望。完颜珏立马凝然,目不斜视。顾安坐轿中,闻得人声嘈杂。忽一粗嗓如雷:“两个女子成婚,成何体统!”四下先静,复又大哗。完颜珏脸色一沉。顾安掀帘,向陈和尚微一扬首。陈和尚下马,排众揪出那大汉,按之于地。大汉跪而梗脖,满脸不服。顾安低头瞧他,慢慢道:“你说甚么?”大汉粗声道:“便是杀了蒙古大汗的英雄,也不能……”顾安摆摆手,摸出一锭银子,掷在他面前,淡淡道:“赏你的。”众皆愕然。顾安已转身回轿。完颜珏望了轿帘一眼,拨马前行,鼓乐复作。那大汉兀自跪在地上,捧着银子,半晌起不来。
轿子又绕半圈,在一座府邸前停下。府门大开,石狮高踞,门楣上悬“顾府”二字,金漆灿然。三品府第,门槛本不过三寸,这座却足有半尺,竟比公侯府第还高了半指——皇帝完颜洪新赐,其意自明。完颜珏扶顾安下轿,低声道:“哥哥知你厌繁文缛节。进了这道门,一切从简。”顾安点了点头,不答。
院中甲士肃立,金吾仗、仪锽斧分列两侧,令人不寒而栗。皇帝完颜洪与太傅王隽秀已端坐正厅主位,一个威仪棣棣,一个莫测高深。顾安目光缓缓扫过堂内。只见沈怀南与墨无鸢立在东首,瞧见她望来,两人齐声住了话头,眼中神色复杂,三分欢喜,三分担忧,倒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彩蝶衣望着完颜珏,眼圈儿先红了,低下头去,拿袖子悄悄拭泪。她身旁的向南凤虽带着笑,那笑却僵在脸上,动也不动。萧铁骨含笑而立,笑意莫测。散朴驿立于贺礼堆中,唇动欲言,终是不语。几名旧部挤在一处,见了顾安,个个面有喜色,恨不能扑将过来。萧铁骨只一抬手,众人便即忍住。
顾安瞧在眼里,不由得心潮起伏,热血上涌,正欲举步——完颜珏伸手按住她,淡淡道:“急甚么?礼成了,有的是时候叙旧。”
二人进厅。完颜洪端坐上方,目视顾安,缓缓道:“顾安,你曾为大戎之将。今日入我戎室,便是我族之人。盼你忠心不二,勿负朕望。”语声不紧不慢,字字千钧。王隽秀坐于一旁,捻须笑道:“夫妻和睦,白首同归,方不负圣上成全之美意。”顾安垂首不语,面无喜怒。完颜珏欠身道:“臣妹谢陛下隆恩。”语声清脆,不卑不亢。随又转向王隽秀,微顿,将“太傅”二字改了口:“谢舅舅。”顾安心头一震,抬眼望去,但见她眉目安详,全无勉强之意,不由得百感交集,几欲落泪——她竟肯改口随自己叫舅舅。完颜洪点了点头,摆手示意。司仪高声唱道:“一拜天地——”二人转身,整衣拜下。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“堂”字未落,猛听“砰”的一声,厅门被人一脚踢开。众人一惊,数十道目光齐射向门口。一道青墨色人影抢步入内,快得不可思议——正是墨无鸢。只见她右手一翻,短剑出鞘,寒光暴闪,冷森森的剑刃已抵在完颜珏颈侧,离肌肤不过寸许。
满厅大哗。甲士纷纷拔刀,铿锵之声密如骤雨。萧铁骨抢上一步,手按刀柄——墨无鸢冷冷道:“动一动,她先死。”剑尖往下一按,只消再使一分力,便是血溅当场。完颜洪抬起手,一根手指微微摆了摆。刀声顿歇,四下里静得只闻烛花轻爆,嗤嗤作响。
顾安道:“姊姊。”
沈怀南踉跄跟入,面如金纸,喘息未定。彩蝶衣拽着向南凤自侧门抢进,剑已出鞘,却又猛然收步,剑尖低垂,茫然四顾。
完颜珏侧目瞧了瞧颈侧短剑,神色不变,淡淡道:“墨无鸢,我请你喝喜酒,你倒来劫亲?”
墨无鸢冷笑道:“我妹子的心意,你心知肚明。”
完颜珏道:“既只是姐姐,她的心意你又如何分明?”
墨无鸢不语,剑刃又紧了一紧。王隽秀点上烟杆,慢悠悠吸了一口,眯眼道:“中都九门紧闭,你出得去么?”
墨无鸢不答,剑尖稳如磐石。
顾安缓缓起身,凤冠珠玉摇晃。她目光在厅中一转,落在完颜珏侧脸上。但见她颈横利剑而神色如常,不由得心中一酸,竟挪不动半步。
彩蝶衣一直盯着她,见她神色迷惘,渐渐又转为清明,目光越过完颜珏、越过满堂宾客,直直落在门口。彩蝶衣心中猛地一跳,右手一翻,长剑出鞘,寒光直指顾安胸口,颤声道:“顾安!你今日若是走了,叫江吟日后如何做人?”眼眶已自红了。向南凤一惊,伸手按剑,彩蝶衣奋力甩脱。向南凤便垂手不语。
沈怀南大喝:“顾安!还等什么?”他扯开外衫,露出腰间炸药,左手握引线,火折噙于齿间,沉声道:“谁动一下,大伙儿一起上路。”语声不高,满堂皆寒。
顾安心头如受雷殛,猛地摘下凤冠,奋力掷地。噼啪声响,珠玉四溅。满厅俱惊。顾安昂首朗声道:“姊姊,走!”
话音未落,兵刃声响,满堂哗然。顾安心下愧怍交加:沈怀南如此奋不顾身,自己方才却那般迟疑,瞻前顾后,委实可笑。一念及此,不禁面上一热。
完颜洪、王隽秀、萧铁骨等人齐齐站起,眼见顾安去意已决,无可奈何,只拿眼死死盯着完颜珏。顾安抢步推开厅门。只见院中火把如昼,甲士层层叠叠,刀枪如林,寒光映目。陈和尚当先而立,手按刀柄,一见完颜珏被挟而出,登时脸色大变。墨无鸢剑锋微紧,完颜珏颈间顿时现出一道血线,殷红的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淌下。
“退后。”墨无鸢冷冷喝道,声音清亮,满院皆闻。
陈和尚咬牙切齿,将手一挥。甲士们缓缓后撤,让出一条窄路。墨无鸢拖了完颜珏奔至马前,飞身跃上马背,将完颜珏横放鞍前,左手揽住,右手短剑始终不离她咽喉。沈怀南、顾安各抢一匹坐骑,飞身上马。三人拨转马头,蹄声得得,直冲出府门。众甲士怒目而视,竟无一人敢拦。陈和尚兀自立于阶上,目送三骑没入沉沉夜色,良久良久,这才缓缓放下按刀之手,长叹一声。
顾安伏于马背,夜风灌耳。奔出一程,回头望去,中都灯火已缩成昏黄一片,府门火把犹在晃动,竟无人追来。
沈怀南策马靠近,喘息道:“公孙兰那边……救李姑娘去了。城外会合。”顾安点了点头,未置一词。她转头望向完颜珏颈间那道血痕,月光下殷红顺着雪肤缓缓淌下。墨无鸢剑锋仍抵其喉,纹丝不动。完颜珏侧着脸,不看顾安,只望着前方黑暗,面上波澜不兴。顾安瞧了片刻,催马便行。
三骑蹄声如骤雨,踏破长街。沿路官兵望见公主被挟,刀剑出鞘而无人敢拦。至城门,守军早已得令洞开,三骑绝尘而去。
行得半个时辰,墨无鸢勒马。林边停着一辆马车,隐在树影之中。公孙兰掀帘而出,左臂衣袍破碎,血迹斑斑,面色苍白。身后李沅蘅靠在车辕上,浑身是血,肩头赫然露出一截断枪,枪杆已折,半截没在肉里,触目惊心。寒霜剑已不知去向。
顾安一惊,抢上前去。公孙兰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你走后不久,完颜铮带人围了府邸,向李掌门逼要寒霜剑。幸得我赶到……她肩上这枪需赶紧处置。”说罢从车里取出一件青布衣衫递过:“先换了这嫁衣,太扎眼。”顾安接过,点了点头,转身隐入树后。
沈怀南和墨无鸢已扶着李沅蘅钻进马车。公孙兰立在车旁,目光落在完颜珏身上,沉默片刻,道:“公主,得罪了。”完颜珏淡淡道:“本宫只问一句——你为何偏帮她们?”公孙兰道:“世上有些事情,终究勉强不来。”完颜珏不怒反笑:“本宫一生,只问想不想,不问勉不勉强。”说罢阖目,不再言语。公孙兰欲为她处理颈间伤口,完颜珏侧头避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