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忆起那日雨夜的争吵,她决绝的眼神,和今日朝堂上她恭顺却暗藏锋芒的模样,哪一个才是真的她?
或许都是。
没想到,自己无意中铸就的这柄刀,竟如此美丽,锋利,伤人,也难免伤己。
“启禀陛下。”内侍轻步进来,低声禀道,“徐都督在外求见,说是……要向陛下请罪。”
朱棣头也未回:“告诉他,朕乏了。今日之事既已了结,朕不会再追究,让他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朱棣的目光投向窗外,遥遥望向锦衣卫衙门的方向,仿佛想看到那个穿梭其间,不知又在谋划什么的女人。
“好一招绝地反杀。”他对侍立一旁的小平道,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激赏,“朕这位指挥使,倒是愈发有趣了。”
小平低声询问:“陛下,那原始册子……”
“自然还在她手里。”朱棣眸光深邃,看着手里誊抄的册子若有所思,“这才是最聪明之处。既得了实惠,又拿了百官的把柄,还让徐辉结结实实吃了个闷亏……一石三鸟,漂亮。”
此女心计、胆魄、手段,皆属上乘。刀越锋利,用起来便越需谨慎。
欣赏之余,他仍有些被算计的愠怒,与更深的忧虑纠缠在一起——
她行事如此大胆,今日侥幸得以周全,他日若真有闪失……他竟没来由的一阵心悸。
其实早前他便得知了一些风声,徐贵妃也曾借着问安的时机,婉转提起“外朝有些关于锦衣卫不太好的风声”,他当时以“后宫不得干政”挡了回去,未做任何处理,只冷眼静观其变。
说柳如眉索贿,朱棣是不信的,她若真能被金银财宝、荣华富贵收买,反倒简单了,他又何至于如今这般头痛。先前他只是想不明白,柳如眉费这般周章,究竟意欲何为?
今日,他看懂了。
柳如眉岂止是算到了他?她更算透了这煌煌朝堂之上的游戏规则——名义高于事实,大局压倒细节,而帝王,永远是那个需要最大“面子”的人。
她逼着他,不得不下场,还要笑容满面地接下她奉上的“圣君”冠冕,陪她一起唱这出戏。
如今,答案揭晓,却全然出乎他意料。
一种深深地无力感,无声地漫了上来。
锦衣卫为何会缺银子?自然是他授意的。徐辉那边的动静,他也不是全然不知,只是故作不见。
一来,想试试柳如眉的斤两,看她到底能不能撑起这个场面。
二来……这或许才是他的本意——他想看她被逼到墙角,走投无路,最终只能回头,带着倔强或是泪眼来求他。
这是他惯用且屡试不爽的法子——以权力操纵一切。
他甚至想好了那一刻该如何回应,如何让她服软,如何哄她,连自己该做什么表情,都已在心中排演过数遍。
可朱棣万万没想到,柳如眉根本不接他的招。非但不求,反而剑走偏锋。用一连串匪夷所思的招数炸出一条路,还顺便奉上了“战利品”。
这感觉,就像他蓄满力量一拳打出去,结果砸在一团棉花上。而那棉花转眼,反将他裹挟其中。
愤怒吗?有一点,但更多的是一种随时会脱轨的失控感。
这个女人,竟然还敢明目张胆地利用他,生生把他逼成了“共谋”。
当真是……胆大妄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