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,正好借徐都督的刀,让他们都牢牢记住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刀架在脖子上,是个什么感觉。”
林晏一下子全明白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、也冷静得过分的指挥使,忽然想起市井里那些关于她的传闻。今天这么一个惊天大局……
“大人,那……接下来呢?”他问,“接下来咱们怎么做?”
“接下来……你去账房那里支一份赏银。”
林晏一怔,随即嘿嘿笑起来:“哎!谢大人赏!”
柳如眉已收敛心神,坐回案后,开始处理堆了一上午的公文,“擂台继续搭,消息继续散。钱的事已了,接下来招人是头等要紧,要尽快把人拢进来。”
“是,属下这就去办。”林晏抱拳,正欲退出,又听到她补了一句,声音不大,却透着十足十的寒意:
“还有,不该说的,一个字都不能向外透露,亲爹娘也不行,做梦也把嘴闭紧了。”
林晏神色一凛,明白其中利害。他重重点头,深揖一礼:“是,属下谨记,大人放心。”
房门被轻轻掩上。
柳如眉直到批完案头最后一本公文,才搁下笔。
她直起身子,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,极轻的吁出一口气,向后靠进椅背,闭上眼。
午后稀疏的光线透过窗纸,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朦胧的影。极致的寂静中,仿佛能听见尘埃缓缓落定的声音。
她实在有些累了,四肢百骸都透着沉甸甸的酸乏。
这么多日日夜夜筹谋这一场,今日总算落下帷幕。
养了一会儿神,她睁开眼。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,略过桌子一角的抽屉,定住。
不对。
——戏,才刚入佳境。
衙门外廊下,陆峥直到走出老远,才忍不住一把拉住赵轩:“老赵,我实在想不通,那银子究竟是怎么进的户部?何时送走的?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?”
“你小点声!”赵轩瞪他一眼,四下一瞥,将他拉到更僻静的角落,压低嗓子道:“这事儿我也不清楚,院子那边从头到尾都是林晏经手。我只知道,前几日大人给了林晏腰牌,悄悄调动了一队弟兄。不过这种要命的事儿,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陆峥一愣,似乎想明白了什么,脱口而出:“难道那院子里……”
话到嘴边,他自己猛地刹住了。
“嘘。”赵轩赶紧截断了他的话头,“你别琢磨了,大人所思所虑,非你我所能尽测。我等既然追随,便是一条船上的人,不必事事追问究竟。这事,心里有数就成!那院子,咱们谁都没去过,也从不知晓有这么个地方,记住了?”
陆峥不由得心里发紧,眉头紧皱:“大人这也太险了,万一徐都督真拿到铁证,或者陛下真较起真来查源头……”
赵轩也觉后怕,叹道:“是啊,太险了。大人行事,向来走一步看十步。从今往后,你我只需牢记一条:管好自己的嘴,管好下面人的嘴,祸从口出,绝非虚言。”他拍了拍陆峥的胳膊。
陆峥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,默默点头,口中喃喃道:“我明白了,明白。”
两人再无话,一前一后,沉默地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下朝后,朱棣回到乾清宫,挥退左右,独自立在窗前。
他并未立刻发作,而是将朝堂上那番情形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,想起柳如眉那幅镇静自若、步步为营的模样,竟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好一个指挥使,好一个柳如眉。
这场戏太精彩了,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