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八月,边疆已经飘雪,这颇令人惊讶了。以前读岑参的诗,说北风卷地白草折,胡天八月即飞雪。总以为是乱说,如今到了边关,才发现果真如此。这就可见读万卷书亦要行万里路的,不然何样美景,也都是纸上谈兵,更甚者当作瞎编乱造,反过来骂人家的。
我记得你幼时很喜欢雪,如今可还喜欢?每每下雪,你便要跑去御花园,痴痴地赏雪观梅。其实我是不爱花草一类的,但你又很是喜欢,于是只好耐着性子和你一起雪下共赏。以前还读过一首诗,不记得谁写的了,说,他朝若是同淋雪,也算此生两白头。这很好,真的很好。我平日怕不能护你一辈子,也许,这也就算是护着你一辈子?
玩笑两句,莫放心上,盼你回信。”
“解南,近日颇为念你。上次依旧未收到回信,也许是我还是太絮叨了?上次说要写得少些,没料到一写就停不下来,最后竟然比上上此还多。前些日子父皇写信与我,说有一件事令他很是苦恼,我思来想去,打算是和你说说的。
父皇说他近日得了一个马鞍,可惜存在仓库时,总有老鼠惦记,怕是要咬坏自己的马鞍。父皇为了防鼠,便养了两只狸奴。这两只狸奴均是抓鼠的好手,又灵活,做事有利索。然而,如今老鼠已经抓绝了,狸奴儿又不安生,有些焦躁,坏起仓库了。父皇想遣人把狸奴抓了,却又舍不得伤他们,可惜这些小东西又精明,被吓到了就到处乱跑,打碎不少好东西。父皇无奈,便总问我如何是好。
这倒令人麻烦了。且不说狸奴是有功的,就算无功,也怕硕鼠卷土重来,又要咬马鞍了。我便劝父皇多忍耐,莫要较真。可,如今狸奴竟愈发较真起来,做事又肆意,简直是胆大妄为。父皇说起这些就愈发头疼,总说要想个法子一绝永患。兄长写此信,也就多劝你小心,多希望你莫要单纯。
这次就不再多言,希望回信,兄长尤为思你。”
“解南,不多赘述,只一句劝告,跑了就是,莫要留在京城。兄长如今不便多言,快快跑了便是。若你得了此信,定要回信。否则,我便当此信被拦,切记,快逃就是。”
“如今回京了,一切如故,并不见变化很大。以前送了你一只狸奴,宫人说狸奴老死数日后,不知为何,你非将狸奴淹在水里,半炷香后却又对着猫儿嚎啕大哭,说自己亲手害死了猫儿。想来,你也是受了不白。
我见你殿内似乎破烂很多,大概是清扫不力?你啊你,常常懒得管理下人,于是下人愈发慵懒,最后竟然什么也不干。下人这般懒散,的确不该,至少是要人家时时清扫的。
回京时想多陪陪你,也就陪你一道与父皇送葬。可送了葬,便留不得你,只好让张先生带你出京去别的地方了。
你走时我是送你了的,就在一旁那破马车上。你倒有趣,同我作揖。恐怕离京时该是一面说起我的好,一面又怀疑我的。后来又叫人跟着你,怕你路上颠簸。结果,你竟是将我的玉佩给了那兵痞,这颇令我恼火,但,仔细想想,又熄火,毕竟这也是我的过错了。
你走时京城正下雪,人家说你没打伞,冒着雪就出去。为何不打伞呢?没有发烧吧。也愿路上神灵佑护你才是。
前几日又联系了各地的弟弟妹妹,怕他们在民间颇受委屈。然而信回来时,只告诉我一切安好,再不愿回宫,只愿在外做个散户,逍遥自在。我便不强迫他们,任他们去吧。我知你心思,所以就不告诉你他们居所,你也莫要打探,叫他们安安稳稳就是了。”
“张先生说他认识一神医,可使人患无妄之病,虽不致命,亦使人不甚舒坦。我想了许久,决定还是叫他一试,将你带入云城去。至于其中细节,我并未过多关照,只叫张先生注意些,莫要过于叫你破幻,对民生百姓失了怜悯。
为君为官,所以为生者,民也。得民者,天地永恒。失民者,疆土具失。常有当权者,自诩一手遮天,自诩继寿永康,乃至肆意妄为,尽敛天下锱铢。此所谓民愤,终致天下豪杰群起而揭竿,云从而景从。
若论为帝王,兄长无谋,亦不期尔为帝王。论及仁君,兄长颇有感触,然,兄长以为,自己穷极一生,也是难到。你不一样,解南,你幼时烂漫天真,如今亦不凄凄于世,亦不怨怨于天,这就极好。父皇不行,其疑心过重,心思过沉,可称帝不可为王。我亦不行,无他,已无机会。
解南,此后安好,愿尔长青为松柏,兄长念你。”
“司马已收,杜小将军亦无敢动。边关有报,云寒蛮兴兵,恐有祸患。我本欲同杜小将军斡旋,如今亦无必要,今夜鸩杀司马小将。此后杜小将军再不复归,边关无忧,老将军遗情则还,事事罢了。待汝归,当诏将军尸骨归京,不可令为国者尸骨长寒。
再无他言。解南,兄长真的很想你,想听你唱戏,这不是空话的,黄泉再见。”
七封信览过,再无困惑。什么话也说不出,只好推开门,走出去。
推了门就是大雪,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。抽了抽鼻子,我便捡过伞,撑开以后往外走。一路走,一路走,走到御花园,走到后宫六院,走到君子河。君子河流水依旧,许许多多的雪花飘进河中,也就成了河水的一部分。很多事也是这样,飘进时间的河中也就成了时间的一部分。或许,哥哥也就算君子河的一部分了。
我以为风雪越发大了,大到模糊视线,大到天地一色。我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雪,也没见过这样大的水,好似举国的风雪全年的风雪,这时候下在一起,作那纸钱,奠基哥哥了。水声如风声,风声如水声,可,哥哥听不见了,他也看不见了。
我跪在地上,对着君子河再三叩首。这时,我才想到,我再也没哥哥了。很远的地方,我听见幽幽的笛声,呜呜地飘到天上去,揉进雪中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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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,老张,你说陛下今早在朝上为啥发愣啊?”
“陛下?我不知道。我昨夜觉浅,今早早朝,我清楚地记得我是睡着了的,似乎还听见什么土豆啥的。”
“你啊你,那是宫首辅说话呢。首辅说陛下近些日子懈怠许多,当勤奋自勉,奋发图强。”
“不懂。如今四海已定,边疆无战,陛下又下令兴修学府,教化百姓,大兴科考,削官剥爵,遏制世家,宫首辅怎么还揪着陛下念叨?我以为陛下如今无为而治,就已经是极好的了。”
“你还不知道他?人不大,规矩一堆。上次同他作揖客气,宫首辅一甩袖子,你猜他说啥?”
“说啥?”
“他拘一拘手,说:‘有这心思,不如好好治学,为社稷江山出力才是。’哎呀,那话说得。”
“倒像他。五年前陛下刚即位,不过给先陛下多祭一天坟,宫首辅可不把陛下骂一顿?更别提陛下亲自唱戏那事了,哎呦。宫首辅的话,难听的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