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唤我下棋,又说些有的没的,总之是威胁我而已。”吴子悦在我的桌前坐下了,点着我的纸,把玩着我的毛笔,问道:“你呢?回来就写字?怎么有了这兴趣?”
“你别看,不过是些无聊的消遣。”我快步上前便要收起纸来。
这样一来,吴子悦反而得了趣,便拿起纸站起来道:“你莫急,心虚什么?叫我看看。”
“你别。”他比我高,真这样,我的确够不到,可是,够不到也要够啊!于是铆足了劲,踮起脚去够。就如此,我同吴子悦越贴越近,直到脸上被他衣服的布料轻拂,才注意起这事。
脸是窣地红的,比三峡的水流更快,比塞北的大风更急。吴子悦也许也红了脸,也许没红,我不知道。总之我俩静悄悄的,谁也不愿说话。
“咳咳。”吴子悦咳嗽几声,或许是染风寒了吧。
“咳咳。”也许我是被他传染了,都怨他。
我俩到底还是默默分开。他倒还站在原地,并无什么。我白了吴子悦一眼,夺过纸来道:“抢抢抢,你是强盗还是契丹?你真想看,赶明儿写一千张,天天叫你读,读不完你看我骂不骂你。”
“。。。刚才你似乎有些犹豫,是怎么了?”吴子悦岔开话题问道,然而又立马改口道:“不是。我是想问,你吃过了没?道成吃过了没?”
“没吃,都没吃。”
“奥。”
“就这?不说些别的?”
“别的?呃,我,你想问些什么?”
“怎么回来的?”我本该问他算计道成的事,或许问他孟二少怎么计划,甚至问问镖头的事,问问几人的交情。话在嘴边绕来绕去,最后倒只问了他怎么回来的。
“有一个仆役是我以前一个病人的后人,有他帮助也就出来了。说来,他拜托我烧的印章我还没烧呢。”
“那还犹豫什么?先烧印章。”
我听吴子悦连人家嘱托的事还没做,也就先不顾那些疑虑了,到后面捡了些秸秆,又寻出烧纸钱的盆和火折子。忙着要吴子悦快快去烧。
“平日也没人备纸钱,用秸秆引火行吗?”
“没事的,君子不计小过。”吴子悦道。从怀里掏出印章要烧。然而印章没有烧,只见得吴子悦停在那,看着印章底下的字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,我。。。”吴子悦说不出话了。我只好凑近吴子悦些,又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我好像又做错事了。”吴子悦叹气说着,轻轻地着手攀上我的掌心来。我试到他指尖发抖,其实心中也有些计较,思来想去到底也没多问,不过拿过印章来看了看。
这木制印章不大,亦不新,可见得先前或染了红,但这般颜色,或许是血。又端详一番,见下面的印字,只写着“死亦同归”四个字而已。
这不像是老人家会留给后人用来知会事的,倒像是绝命笔。倘若这般,那人岂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?难为吴子悦会如此了,着人家的命还自己的情,他怕是难为了。
“哎。那人叫什么你知道吗?”
“我,我不知道。”吴子悦道。
见吴子悦仍迷惘,我便拉他上前,替他烧了印。等火舌舔上印章,便刮起风,草灰随风飘起,似乎燎到吴子悦了。我拉着吴子悦要回去,然而他没动。
“我得回去。”吴子悦说。
“我得回去。没有这样的道理,举手之劳要让人家拿命来报。而况,我是小事,孟公子不会怎样的,他不一样,他会死的。”
“你魇着了,南星。回去了你也会死的,没有什么你活他活的。他计划帮你,就是这样想的。”
“可,我知道,可,我不能这么做。君子取义,我这样贪生怕死,和小人有什么区别!”
“南星!”我不想让你去,我有私心。我宁愿叫这一个陌生人替你遭罪,替你受难,甚至替你死。我不是君子,我是常人,我是小人!我。。。我不想让你去。算我求你,就这样吧。
我想了很多,我想这位君子是值得敬佩的,这叫我敬佩,甚至感恩戴德,也许我会给他立庙的。但我又有些怨恨,恨这位君子把印章交给南星,恨这位君子没有等南星走后自戕,恨南星迂腐,恨我,恨我小肚鸡肠,小人之心。
“南星,你去了,我怎么办?”我最后问道。
南星愣住了,或许他完全忘了这层,或许他只是回避了这事。如今生硬地铺开来说,南星也就不得不去考量此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