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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气萦心遇公子痴病缠身死孤身(第3页)

“登徒子!”他的耳边泛起红了,脸上火辣辣的,彻彻底底地被我惊到。

可是,我是谁!我哪里会被吓到,我死皮白脸地贴在他身旁,傻乎乎地笑,他呢,到底叹了气,好久才道:“我晓得了,你别靠我这么近就是。”

“我想抱一抱哥哥吗。”我假意吓他道。

他便咬紧后槽牙,抿住嘴唇,锁紧眉头,终于道:“必须和我讲清,不能随便。”

“是!”我得意洋洋,洋洋得意地笑道。这就是我爹最大的功劳了。

等松开后,我又展开手,想去展示我那精挑细选的蚂蚱时,我悲催地发现,它,死了。我的蚂蚱啊!死了!我对不起你啊!我在心里为它默哀很久。没想到,我和这个仙童似的孩子交往的第一天就悲惨地失去了一位挚友。

再说起我娘和我爹呢,也就截然不同的可悲了。娘这辈子也没对我放过心,虽说一直在言辞上鼓励我,但真细究起来,还是劝我的多些。劝我听我爹的话啊,劝我不要同人家发脾气啊,劝我开开心心的啊,诸如此类,不胜枚举。

回忆起来,我也挺不是人的,当年我就悔恨,现在释怀了许多,但也仅仅是和解,绝非放下。“我想想。”云顾雁说到这时,放下书,用手抵住额头,沉默一会儿,才又捡起书,念了起来。

南星是个顶好的人,这是我一直以来视作的。他不会有太多的心思,但也不会太单纯。总的来说,这个人呢渴望和别人交游,但是又怕和别人交游,于是显得人很孤僻。于是不光是友人少,连着吴先生死了以后,除了中间发迹过以外,知道他的人也就愈发的少,终至于湮灭于世,消寂于人,只有很少的人在看见他时会惊讶地说:“啊呀!还活着呢?”

我与南星交往的次日,他就立刻表现出淳朴的一面,这也是属于他藏在心里的不易察觉的好。我乐得他对我表现出关切或是特殊的态度,却完全不去担心他对陌生外界的冷酷设防。可能于我而言,我以为我是能平衡一切,单凭一个人的力气就能把他推到光里头,完全用不到别人,一丁点也用不到。

再之后呢,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,南星承他爷爷的活,也不读些“子曰”,“之乎者也”的圣贤经典,也不知道有关孝道的上万种楷模,他只会说些“良相治天下,良医救病人”的荒谬论断去抬高自己。当然我也并不排斥就是,只是听见邻里或有些议论,以为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不读书,恐怕以后要饿死的流言,有些不平。

南星多是板着脸的,然而这板着的脸对着我时还是会笑。我曾是倚在窗沿上见过他川剧变脸似的忽然绽开笑颜,对着我笑,叫我好一阵欢喜。

我亦不止一次的半夜唤他去河间弄船,荡开芦苇,点盏昏灯,我喝酒,他吃茶。醉过去时我问:“南星你不读书,以后难道要当一辈子大夫?那就太悲哀了吧,你爷爷学医,于是你父亲学医,接而你学医,再以后你儿子学医,一辈子,几辈子。一代人,几代人,没有一个是不学医的。”

南星笑了笑,躺在船上看着星星,便问:“哎,你吃苞米吗?”

“吃,怎么?你替我变一个?”

“你看那边是孔老二的家吗?他家不是种的苞米?你偷几个来吧。”

我想一想,满嘴应下,便停靠了船,悄悄地摸到他那苞米地里,心惊胆战地拐了几个来,又采过些秸秆,当是柴火。在船上时,也就用小炉子很快地煮了苞米,等熟了,便捞起来,笑嘻嘻地递给南星一个,自己也抱着啃起苞米。

这下南星才回答我:“我学医,可是我爹没有啊,他嫌累跑到外面去做贾人,再没回来。再说,你读过书,晓得礼,可是你看看,苞米是你偷的,也是你煮的,于是你也就犯了戒。不像晓得礼的人。依我来看,这世道读书,也不过是满足那些大官的需求罢了,哪里是为了成为大官?更何况,你给我个准信,读死书,到底教给了你什么?”

我哑口无言,以后也就再没问过他有关读书的事。

再有两年吧,也就是隆恩十二年间的事,那年北方大旱,君主用和天罡地煞数之儿童祭天亦无济于事,接而饥荒,人人相食,中有一人奋起,举“天地凛然”之口号,南下反叛。史称“北民乱国”,于是朝廷从平民里征兵去平息农民起义。家家有符合年岁的需献出一口人来。我爹是不舍地离开了,而未满年岁的南星也被谎报了年纪强行征兵。

我问我爹该如何是好,我爹说以后会常常写信的。我哭着和南星道别,他说以后可能会再见的。可是再见就过了三年。

这些年岁,桃熟了三回,雪落了五次,河中结冰又化冰,柳条抽芽又枯枝。我看见父亲的信越来越少,看见孔老二家的玉米越来越少。有时会想起南星的论调,一想就是一天,一笑就是一天。有时算着爹什么时候来信,有时算着南星什么时候回来。收到爹的信就傻乐,偶尔听见爹提到南星,知道两人一切安好,就笑地更开心。爹说北方恢弘,他看见风景万千。娘笑笑说我爹又在逞强。

然而,第三年的信是年前送来的,信不同以前一样长篇大论,只有短短的几行字,爹说:

酒肆交付雁儿打理,可寻城东王老相助。吾妻不必久待,及院内桃树花开,吾自归来。

可是,家里的桃树是棵死树,爹知道,娘也知道。那是娘以前偷偷倒药的地方,药太苦,娘喝不下就倒掉了。树死了以后,娘就说:“你看看,连树喝了都死,我难道不会喝死吗?!”爹就说:“可是,那树已经死了几十年了。”可是娘好像不知道树死了,她每日撑着身子叫我搀着她,给树浇水。等到来年春天,娘的身体似乎好了些,多数时候也可以颤颤巍巍地起来,在院子里站起来。

春天刚到时,娘信心满满,还很乐观。她寻来针线,做起活来,说是闲不下去,挣些银两。可是,树再也不会开花了。

春天一过,娘就绝望了。她一绝望,病就加重,于是就死在秋天的一个白日了。她连秋天都没扛过去,就很快地死了,死的没有价值,无声无息。死前我娘说:“可惜我没见过雁儿再大些的模样。”

娘死了,卒时三十有七。

是的,娘死了,单单留下我一个人去孤孤单单地体会孤独。我看不见一个人,听不见一点声响,料理完丧事,便浑浑噩噩地过日子。有时自言自语,有时大笑大哭。可是,我。。。我不知道啊!我不知道有时候世界是不会围着你转的,我不知道有时候你要围着世界转。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啊!

冬天的时候,南星回来了。他变了好多,变成熟了,变英俊了,完全不像南星,我于是叫他吴子悦。吴子悦回来了,可是有些人,有些事再也回不来了。那一年,世界像是单单与我作对般,给了年少的我莫大的恶意。看着吴子悦,我想,或许我不该这样。可是我又不知到底该怎样,中间吴子悦计划去陪我读书,我便不再读那毫无用处的书。思来想去,最后听我爹的,子承父业,卖酒算了。我要开开心心地活,我和我娘保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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