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道这是个不好惹的,又想这大夫未免过于宠溺孩子,如此奢侈,简直令人眼红。至于我吗,往好听了说是个开朗的性格,不好听呢,也就是太放纵,不晓得距离,以为别人还是绕着我转的。
我于是也没叫他唬住,待着老先生去抓药时,瞄着他,又一点一点地往他那靠。挪动一点,也就观察一下,见他尚且耐烦,便又进一点,一点点的,他也就终于注意到我,乜我一下,就做作地冷着脸别扭道:“我不习惯别人靠我太近,请客人离我远些。”
于是又垂下头,揪起衣襟,默默地去想他自己的事。
我当时也是小孩心理,以为他未免过于冷漠,丝毫不知人与人也合该保持些距离,只道这是个不解人情的木头,就暗自里编排他,道:“当真以为自己是银子吗?人见人爱的,我不过发发善心,分明也是怕你孤单,竟这样的看不上我,反而叫我离远些,可是叫人不爽。”
我便想离他远些,然而,也还是控制不住的望他那边瞅。盯了有一段时间,他就不耐烦了,脸颊有些熏红,走过来,清了清嗓子道:“那个。。。你。。。”
“别烦我!我讨厌和别人交流。”我嗤地哂笑,立刻怼道:“怎么?只许官洲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啊,切,装高冷谁不会啊。”
他便不再说了,立刻扭头,走开了,然而还是小心地瞄我一眼。便走到后屋里去,不再出来。实话说,这些话我说的不开心,甚至是不爽。对,我是扳回一城了,为了我那点孩子的自负和傲慢,但是,看见他小心地瞄了我一眼,我又有些挂不住了。我从来不是这样计较的人,但我就是计较了,而且是与一个大些的孩子计较,并叫他逃避于我了。。。唔,有些过意不去。而这种在意,在我突然想到替我娘看病的是他爷爷后攀升到了极致。
在这种过意不去的纠结中,我取了药,道过谢,便纠结地回去。把药递给我爹,我就趴在娘的床沿,把头埋在被子里,假装自己是个死人。娘笑着拍了拍我,道:“雁儿怎么有心事?和娘说说?”
“不是,我。。。我在装死呢,装一个无头鬼。”我道。
“呸呸,瞎说什么,有事就有事,咒自己做什么?”我娘道。
“奥。。。娘,那个,如果你做了一件让你感到有些愧疚的事,但你其实又没错,那该怎么办才好哇。”我瘪嘴小声道。
“如果,是让你愧疚了,那就不是对的事了。判断对错,关键是看符不符合心中的道义。符合,你就该。不符合,你就不该。”娘温声细语地回我道。
我便只好去想,到底我是不是有道义的人,想破头了,感觉太抽象,也就放弃。主要是没来得及多问,就被我那煎完药的爹拎着领子丢出去了。。。烦死了,这人。
我又想了一夜,最后觉得,不管符不符合那虚头巴脑的道义,这事就跟鱼刺一样扎在我的心里头,难受得很,翻来覆去,我决定还是同他和好的好。
第二日,我就专门捉了一只蚂蚱,到药店去。环视一圈,便见到他趴在很远的一张小桌子上,正在背医书。我便背着手,走过去。他瞥见我,便立刻收书,往里头走。
“唉,等一下,等一下,你别走哇。”我急忙喊道。
“你。。。你在干扰我。我不能和你待在一块。”他略微停了一下,固执道。
“哎呀,你停一下嘛,我有东西给你看咧。”
他将信将疑地停下,远远地立住,道:“你停在那。别靠我太近。”
“在我手里呢,你离得远,又哪里看得见?”我抱怨道:“你再叫我靠近些呗。”
“不行,我害怕。”他一本正经地回道。
“你怕什么哇?你还能怕我手上的东西吓到你吗?”我乐不可支,笑道。
“不是。。。我怕你这样会传染我。”他道
“这个。。。传染?什么传染?不对,你骂谁呢!我,我精明着呢。”我发怒气道,接而便把头像他一般一扭,哼声道:“我不同你玩了,我俩绝交。”
他怪异地瞥了我一眼,张了张口,也没说话。然而我也就趁他愣神,忽地跑过去,道:“唉呦,好哥哥耶,你等我一等嘛,我和你斗笑玩呢,我怎么舍得再气你。”
他听了,抿嘴无言,但也不再动了,只等着我走上前去,同他拱手道:“好哥哥,我是云景明家的儿子,前儿同你置气的,你莫要再恼我了吗,是我的不是,我这里给你作揖认错,你原谅我吧。”
他瞪大了眼,有些含蓄地望我,然而又不敢回我,墨墨迹迹地才伸手扶我道:“我原谅你了,你起来就是,别烦我就好。”
“唉呦,哥哥,我就想同你打个趣,撇个话罢了,你何必把人拒之门外呢?”我嘻嘻地笑,又眼巴巴地望,好似在埋怨他不解风情。
他就不言,低头再抬头,犹豫地想说些什么,但是又止住,只看着我,到底也还是说了:“可是,我不知道你为着什么来找我,如果有目的,那也还好说。可是,你的确不像有心计的,那么我也就不能白白地同你游处,否则就不直白,危险得很。。。抱歉,我,我不想有人离我太近了,太冒犯了。”
奇怪,这人好奇怪。对着我这样好的人儿,他只是拒绝,说我没心计,没城府,反而做不成朋友。我不理解,但极其无奈。想了一下,再扬出一副笑脸,一把搂住他道:“那,哥哥只当我是个小人就好,单单是想抱一抱哥哥,看哥哥笑得我心都化了。”我把爹在娘别扭生气时用来哄她的一套用在了这人身上。
他顿时手足无措,羞红了脸,道:“你离我远点,太近了。。。我,我有点受不住。”
“哥哥”我附在他的耳边撒娇道:“你理理我才好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