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一会儿,便有人唱戏了,竟是先前的故事的改编,我于是更来了兴致,听得极仔细,此处抄录一段,供各位同赏:
(外扮赛罗刹上,云)下官赛罗刹是也。今日宴请宾客,实是真心实意。着仆从的备酒备菜,把那江家的公子好生招待,出来差错,拿尔等试问!(净扮仆从,端盘端酒,拱手候立科。丑扮侍从,正旦随丑上。仆从云)老爷,来的可不是江家公子吗?快迎他来。(净前躬身扶公子科)
(正旦唱)【黄钟尾】我此成了孤身一只赴鸿宴,哪里比得了他财全势大心怀邪!念人言不可信,清白否需见真,疑惑来,担忧去,事出如何未可知。此前信上他一番,引我前去,侍官呀,我此全仗你来保的,见招拆他招。我如出不测,到底求自逃!
(侍从云)兀的折煞于我,公子放心,我此番定不辱命。
(赛罗刹引荐正旦坐,倾酒倒茶科,云)昆弟相亲乃自古礼节,小弟肯来,兄长深感欣慰,敬你一杯!
(赛罗刹饮酒,正旦端杯,侍从抢杯饮酒科,侍从云)老爷不胜酒力,喝不得这酒,贵府大人难道预先不知?且叫我来替饮。(赛罗刹云)不知,不知,且问喝得甚酒?(侍从云)除了毒酒都是喝的。(赛罗刹云)你好生无礼,怀疑我要毒害公子。可不是口说无凭的污蔑?不与我个理,我便不叫你好过也!(起身拔剑科)
(正旦起身拉架科,唱)
【耍孩儿】非是我这侍从说这无名混话,委实叫骇破忠胆。若不多提防小人遭嫉妒,怕的是有倒悬之危。我不用情里绵绵□□针,但见你话敞词亮道所求。待着我捋清这头绪,这才好使事有其果,捅开天窗。(正旦云)坐下吧,坐下吧,好好交谈胜过争锋相对,认真做事强于威逼利诱。
(侍从站,赛罗刹坐,正旦倒酒科,内做风科)
(侍从云)起风也!怕是可人的很。到叫公子也忍不住了。(赛罗刹云)你倒是油腔滑调,伶牙俐齿。
(正旦唱)【叨叨令】难为我孤单伶影亲赴宴,动辄就心惊胆战长吊气。本就不如老爷般有权有势,又哪敢欺上瞒下也!又哪敢违背老爷也!劝老爷,如今放人网开一面。
(卜儿笑上科,云)官爷与何人谈话呢?(见侍从,惊退数步,捂口科,云)这,这不是前儿欺辱于我的贼人?老爷,老爷做主啊!(赛罗刹怒科,云)我晓得了,莫作妇人扭捏态,我替你讨教公道则是。
(侍从云)这怎就入了虎口?方过了关,又拦上来了,且叫我好不尴尬也。不如,且去逃了这危急之地,另作打算。至于公子,量他不敢作为。(侍从窜逃科,赛罗刹拔剑科,云)家仆众人急拿他归堂!另将江公子收系大牢。
(仆从右下随侍从,左上缚正旦科,正旦唱)
【滚绣球】见高堂悬分明,有正义存着人世间。包公也!只理清一朝奸妄,哪料佞臣岂止一代,十代?这堂上换天地却长贵,那奸人搬是非但无责。青天也!竟不过鼠目寸光,看不见不堪的官官相护!命苦,我命苦怎得归化去。时哀,这时哀如何见得甘!哎,不过是空发牢骚。
(赛罗刹云)你有何冤,敢与我辩否!(正旦云)人说亲有错当相坐。本无谋又非亲属,如何拿他又缚我也?岂不是混淆视听,有意为之?(卜儿云)玉面书生多诡辩,我且问你,树死当从根先烂你认与不认?他犯有这罪,你便是无辜的?
(正旦唱)【牧羊犬】对错你心有数,晓得理,知我本铁骨铮铮。这事虽不上台面,也绝非我所教唆。这侍从起贼心,又哪敢同我说。不是我为求生胡言语,官人也,你怎的对错也不分明?(正旦云)朝闻道,夕死可以。哪敢辱没这一身父精母血,去做那难堪之举?(唱)【一煞】你道上天无可望,正义不可求,不晓事事岂得如人期。等一朝东窗事发奸恶显,不过是满门抄斩徒流泪。最后降祸你赛罗刹。这是你草菅人命害百姓,叫众人恨啖汝心。
(赛罗刹云)兄弟且仔细存放心肝于怀,我怎会诬陷你,此前去牢中候上一候,待我查个水落石出也。(正旦云)身正不怕影子斜,去便是。(卜儿哭科,云)奸人害命官相护,不叫常人有出路。哎,这就是甚么公正,这就是甚么朝廷律法。
(正旦下,赛罗刹躬身科,云)下官去大牢里审他一审!看这骨子如何硬过刀斧。
戏中内容多如此,然有不足,这赛罗刹的意图未免消减了很多,倒显得江公子的侍从鲁撞,不晓礼节,反而有失偏颇,略有生硬,抹黑了江公子不少。我大致看完,也就扫兴地退下,颇有不解地重回街上。
彼时已是午时,随意地寻了间酒楼,找了个位,要壶茶,要碟花生,又叫上一盘鸡肉,就慢慢地边喝边吃。等到酒足饭饱以后,已是过有半个时辰,伸了伸懒腰,我便要出去。然而未来得及起身,店外便走进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。
这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磕头,哭道:“爷爷奶奶,我娘死的苦,只剩我一人咧。您发发善心,买我的东西吧,我好攒了钱去给我娘下葬唉。”然而是一个接一个的碰壁,大多数也就拜拜手,道:“去去,莫扫了我的性子。”个把人也跟着配出两滴泪来,道:“苦也!好苦的人,你待着,我去和县太爷讨个说法。”等问到我时,我也就一下捞起他,抱在腿上,问道:“你好多大了?”
“回大人的话,八岁了。”他不敢动弹,乖乖巧巧地答道。
“你娘死了几日了?”我又问。
“记得不清了。”他道。
“那。。。丧葬费还差多少?”我打算帮他一帮。
“五。。。三两。”他结结巴巴地回我。
“三两是吧,行”我翻出莫约四两银子给他道:“这些你拿着,多的那一两算我给你混饭吃的,也别嫌少。”
他听了瞪大双眼,猛然抱住我,小声地呜咽。再等有一会,他便摸走钱,别扭地去了,出门前便嘹亮地喊道:“谢谢哥哥!谢谢大人!”,这样幼稚未免叫我发笑。
店小二这才出来,道:“客官,这小孩娘都死两三年了还没埋,你何必信他。”
“可是你前儿没和我说,我又哪知道呢?”我笑道。
“你见不到别人都那样吗?”
“人家是人家,我是我,我若因人家如何,自己就如何,那就不是我了。更何况,我顶喜欢这孩子,就像我。。。。。算了,我和你说这做什么,结帐。”我付过银子道。
“还是要说的,客官,你可真是傻透了。”小二无奈,叹气道:“聪明人哪会让人赚到一文钱呢?”
“一文钱都舍不得,那就不叫聪明,那叫吝啬,干不出大事的,日子也不会舒心的。”我最后笑着教导他,便再出去逛。接而又吓走几个泼皮,劝走几对冤家,猜了几个字谜,看了几场新婚,望了一眼冥婚,笑了一个蠢材,叹了一次官门,想了十次皇兄。天就悠悠地转黑,我接而施施然地回去。
天上星星点点,散在各方各位,我双手抄在背后,躬着身子,向前探着头,装作老练的样子环顾四周。因着是年关,这个夜里并不孤独,听得鞭炮声此起彼伏,提醒众仙神享有今年的供奉。黑黢黢的河上漂有孤孤零零的几只小船,船里点有灯,发出温馨的光,就像墨玉里镶着的几粒明珠。觥筹交错的热闹接连着快板说书的明快,也就渐渐让我想到那更为辉煌,更为热闹,也更为冷清的皇宫了。
哎,不知兄长现在可还照顾好自己,可饿着,可冷着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御膳房会布置满满一大桌的菜,嫔妃皇后会随着皇兄共进;我只知道梨园会办起大大的一台戏,名角伶人会逗着皇兄大笑;我也只知道这些与我无关,我似乎回不去了,回不了家了。
进了门里,发觉云顾雁已然是在院子的松下布了一桌菜,并不是多么华贵的,也就是些土家菜。他见了我连忙道:“快,快进来,等你有一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