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道过声谢,接而捧碗吃药。一饮而尽,然后一口喷出。
“噗,好烫,好苦。”
“这药怎么能当水喝?牛也没有这样的。”医仙大笑出声,但很快止住了。后面他又浅浅地笑出两声,道:“在下斗胆先问过一句,公子可知我医人的规矩?”
“知道的。”我低头闷声道:“医仙有三不治之说,为官者不治,为娼者不治,强求者不治。一切随心,一切随缘。”
“那公子是先前就调查过在下?”他便又问:“可是一般乡绅有哪有这本事?还是说,公子是骗我呢?哎呀,看公子你天庭饱满,阴骘纹又深。明明是大富大贵的样子,怎么会屈才当一个小小夫子?还是说公子你别有用心?”
“哪里哪里。”我暗自抽了口冷气,未免有些泄气,但也强撑住,笑道:“岂不闻‘风起于青苹之末?’怕是我以后会有这样的福报吧。实不相瞒,这些,也都是尚德大人告诉我的,他与我是同乡,可怜可怜我,也就让我来送信,同时也就让我来寻医仙了。”
他便又不言语了,呵呵一笑。扭头又出了房门,留下一块蜜饯于桌上,并徒留我一人在内,再见他时已是下午。中间庆合倒是来过一次,也未曾再哭了,只是眼晕还红的厉害,像犯病了一般。她与我说仆从都先回去了,并未留有信封。只叫捎了口信,道是回去理事,不宜久留。
我问她可是还挂记着张尚德,她便又咬着下唇,跑出门外了。之后医仙就来了,戏谑地扫过我一眼,笑道:“你倒会在这丫头伤口上撒盐,悲极必伤,心脉易损不知道吗?哪里有当亲戚的样。”
我立刻也就有些懊悔,但医仙就不再调侃了,作了个揖,道:“在下云顾雁,字思故,望这位病人以后还请紧遵医嘱才好。”
我立刻起身,连忙回礼,傻呵呵地笑道:“本。。。在下邱解南,字鬼卿。”
“鬼卿?是从本草纲目里得来的?”他问道。
“是皇。。。父亲希望我能深谙权谋,城府深厚,才取的字。只是,现下怕是叫他失望了。”
我于是以后也就在顾雁兄底下治病。现在想想,我实在是欠了顾雁和庆合很多。尤其是庆合姑娘,这些悲苦遭遇分明好些是我告诉她的,她竟绝不以怨抱怨,反是遵他父亲的“遗嘱”给我以莫大的帮助。
是的,就在我刚惹哭她之后,是她劝得顾雁来医我。然而于她自己而言,刚得了同意的准信,就立刻请辞,要回去寻她父亲。可惜这些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。
顾雁告诉我此病颇有些难治,但也并非绝无方法。只是耗时可能会长,少说也要一个月的功夫,但更可能还是两个月内治好。总之,他要慢慢调药,试药。如果幸运,那便会快,如果不幸,那就难说。然而我依旧满口应下。他见了也就轻笑出声,再交给我一瓶药,道:“此药可保你身体内巫毒咒蛊暂受压制,解你一日之痛。但随服药时日延长,药效便会越来越弱,可能十粒可能九粒,这全看病情,然后药便无用,不可再服,否则受其反噬,疼痛加剧。一如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。莫要轻易服用,切记,切记。”
我打开瓶塞,果然散出很清冽的药香,倒出药丸,果然也只有十颗,颗颗饱满,粒粒圆润,晶莹剔透,十分好看。全然不像云顾雁说的那样可怕。
“且问公子,可愿从今天开始用药?还是想多等会,明天再说?”云顾雁问道。
“现在吧,总还是越早越好。”
“呵,从这方面来说,倒也确实是越早越好,但这却不准。凡事也要三思,否则很大可能迟早有那么一日,追悔莫及呦。”他淡淡地笑道。
但接而便领我去了那厅房,叫我坐下了。他也坐下,双手撑颚,打量着我。又伸手搭脉,一会又闭眼细思,道:“莫名背痛,甚至吐血,脉搏杂乱,又有虚弱。依我看是需以调理为上辅以汤药解病。”
说罢,立刻又赶去抓药,一会功夫便带来一兜的药草,瞧了我一眼,便又从桌底拉出惠夷槽来,笑道:“你替我磨药吧,把这几味碾成粉,对你疗伤说不定也有好处。”
我应下了,接而拿过他递来的药草,就着光分开来,然后就一点一点地拣去虫蛀药草,又把中混着的小木屑,石子拣去。他看了,于是坐下,接过我分好的几批,也跟着拣。再之后就摘,部分药草的叶柄要去,以便药剂纯净,药效也更好。我看下来并没有带壳有刺的植株,那么也就用不着擦。待筛完药草后太阳便已落下了。
屋里黑沉沉一片,云顾雁便又点了油灯,昏黄地亮起一片。我俩一个下午再没说过一句话,只是听见草药声稀稀疏疏的,听见风吹过厅堂翻动药典哗哗作响。现下他笑了,道:“今天特意多选了些药材,想提前配着,后来就省时些,因此好像这些工作就显得特别琐碎了,明儿便会好很多了。”
“无碍。”我抬头,略一耸肩回他道:“这也是头一回我去做这事,竟也有趣。”
“有趣?你这人怪。你看看,像这样琐碎的活,一天好两天好,十天二十天或是一百天呢?你觉得有趣,绝非是它本身有趣,说到底,也不过是你图个新鲜,把它当个游戏罢了。很多事都是这样的,初来乍到惊为天人,久而久之视若敝帚。”云顾雁放声大笑地回我道。
我知道他在打趣我,但也不恼,随他一并大笑。
待后来借着灯光磨好了药,又分开装好以后,云顾雁方起身,拱手谢道:“谢公子助云某一臂之力,此番云某先去配药了。”
我与他先道过别,去那院后的一间空房洗漱一番,便又转身去了北面客房,刚要迈步进去,突然也停住,想:“无论如何,这早先也还是庆合姑娘的闺房,我若贸然进去,岂不就是冒犯人家?”便在门口踌躇起来。
正巧云顾雁又出来一趟,见我在门口不动,便了然于心了,笑道:“晓得男女大防固然是好的,只是身正不怕影子斜,你若是正人君子,何必有所拘泥?不然,你且住我那屋里?我替你收拾收拾,明儿再去那睡吧。”
我腼腆地笑笑,脸上绯红,也半推半就地从了。进到主卧里,云顾雁自己也悠哉悠哉地踱步进了厅房,端出把椅子在院中松树下头,熬着药,看着月,喝着茶,翻起他那残破的医典。
主卧里东西很乱,四下堆的都是些小玩意,看样子有些年头,似乎是给孩童玩闹用的。当然也有书,但都是些杂书,说一些风花雪月,江湖豪情的。屋里有一张破旧的书桌,桌面倒也干净,桌侧依有长剑一把,剑柄刻有小字,已看不大清,依稀辨得有“星”字。床帘是素白色,床榻上铺有药典数部。推出一片空地,我就躺下。床席间也都是淡淡的草药香气,萦绕在鼻。
躺了一会,忽又觉得头下总要垫些什么,然而又不见枕头,只好胡乱地抓有几本书垫着。然而中有一本,很新而且无名,叫我一下也就有了翻看的兴趣。便躺在床上,翻开那书的扉页来,入目的便是一行字了:
“思故故不再,物是人已非。可堪回首望春秋,一池冬水流。流不通凝涩凝涩,望不见回首回首,到底了白头。”
旁附有词一首,词牌名是卜算子,并无词题。抄录如下:
“旧妇笑残红,欢声今稀音。哪得人生再年少,辞柯孤乡远。
陈寒蒙新霜,行人长蹉跎。谁见大江东西去,片片天地冷。”
再翻开一页,就是正文了,用墨稳重,下笔平缓,看得出做文章的人极其用心。全文开篇是用白话写道:“昨夜做梦,梦见挺大一轮月亮,又梦见些猴子在月亮顶上酿酒。醒来时觉得有趣,便突然想写些什么,又想起梦里有山有水,于是也就有了主意。不如写成话本,以供赏玩,或许有朝一日,也就被人看见,叫人知道也就可以。”
“可是,我该从何写起?太多了,太乱了,根本毫无头绪。古人说:无古不成今。或许是这个理,那就是了,我合该从那最早的最早写起。那是天佑八年的一个春日,一个春和景明的和煦春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