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雨还没下,天色却阴着。
白夙祯到那座亭子的时候,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一个时辰,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。
也许是习惯,修行千年,凡事他都会提前盘算好,留足余地,也许只是想尽早了结这桩因果。
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打算又盘了一遍:若她来了,便收伞作别,这半桩便算销账。若她不来,便去找她,另寻机会……
不对,她已经把伞给了那个阿婆,手里根本没有东西可还。
那他来这里是做什么?
白夙祯微微皱眉,把这个过于纠缠的念头压了下去。
他站在亭中,负手而立,面朝西湖。
晨雾未散,湖面灰蒙蒙的,像一块没磨平的旧铜镜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他听到脚步声。不是寻常路人的脚步声,太轻了,不像个成年男子;又太急了,不像闲逛的游人。
白夙祯没有回头,嘴角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。
她来了。
许仙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,仍是青色长衫,洗得发白,但浆洗得挺括。她手里提着一把伞,走到亭子前,脚步忽然慢了。
白夙祯站在亭中,月白色的衣袍被湖风吹起一角,整个人像从雾气里裁出来的,清冷得不似凡间之物。
许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寒酸的伞,又看了一眼他。
然后她挺直了背,大步走进亭子。
“白公子,”她把伞双手递过去,端端正正的:“我来还伞。”
白夙祯转过身,垂下眼,目光落在那把伞上。
不是他借她的那一把,他当然知道不是。但他没有点破,只是伸手接过,在手里掂了掂。
比他的伞轻,竹骨偏细,撑不了多久就会散架。
她不富裕,这把伞大概花了她不少铜板。
“这不是公子的那把。”许仙先开了口,她的声音不大,但没有半分心虚,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:“公子的那把,我给了一位阿婆。她浑身湿透,我怕她受寒。这把是在街口买的,虽然比不上公子的,但也是新的,能挡雨。”
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,双手递过来。
“这是欠条,伞钱我算过了,这种油纸伞在街口要二十文,公子那种带纹面的伞起码要三十文,余下十文,等我医馆开起来,连本带利还公子。三分利,一个月为期,逾期不还,公子可以去县衙告我。”
白夙祯看着她。
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很亮,没有心虚的闪烁,只有把账算得清清楚楚、一分一厘都不肯欠人的敞亮。
他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你还要开医馆?”他没有接欠条。
“要开。”许仙点头,目光没有躲,“家父行医一生,临终前把脉枕传给我,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断了。”
她不是说想开,而是要开,仿佛那间还不存在的医馆已经是她的了,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。
白夙祯低头看着她手上那张欠条,字迹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,没有半分潦草。
十文钱,还要为期一个月。
她大概把身上所有的铜板都拿去买了那把伞,也不够还他的。但她还是写了欠条,还是来了。
他修行千年,见过无数凡人,有求饶的,有讨好的,有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,但没有人像她这样的。
明明什么都没有,却什么都不肯欠,明明柔弱如草芥,脊梁却挺得比谁都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