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文小说网

军曲（第2页）

“这二位娘子便不用我介绍了，先前在江府彼此都见过。”江恪爽快一抬手，便招呼众人坐下。

与此同时那珠帘后众多乐师自旁侧陆续而出，走在最前之人年约四旬，不同于其余乐师，身着相对朴素暗净，举手投足格外妥善，众乐师纷纷施礼后她先开口道：“妾乃玉笙坊坊主胡月然，听闻江公子置宴，特携众乐师为贵客助兴。”

江恪一连点了数个琴曲，乐师依次演奏，悠扬之声不绝于耳。

妙真静静听着，心头却微沉，此间并未见到她想见之人，她暗自思忖，得想个办法将窈娘唤出来才好。一侧头却见江恪对着小满赞道：“小满妹妹今日真是惊煞旁人，好看极了，这石榴红很是衬你。”

“那是自然，建康中衣裙样式纷杂，妆容也花样繁多，我研究了好一会呢！”小满对江恪的话很受用，咯咯笑起来，神情也是自在开怀。

江恪对这些时兴的东西本就欲罢不能，听到这些更是来了精神，问道：“这衣裙现在流行何等款式和材质？可否与我讲讲？”

前头丝竹不停，俩人也聊的兴致高亢，妙真紧绷的身体好像也跟随着放松了些许，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句音色清朗的问候：“许久未见娘子，近来可好？”

妙真转过去，只见江随目光似清风水月，坦坦荡荡。妙真察觉对方没有恶意，便礼貌点点头。

她也不清楚江随此人为何会来，先前这几次照面，他来去如风随心所欲，好像没有什么理由。

难道是因为先前的事情？妙真犹豫了片刻，旋即开口：“先前那本竹册，我改日登门返还。”

“竹册？”江随微愣，从记忆里找出这一词的所在，便笑着说：“那竹册是我叔父所记，如今他就任南殊，归期未定，你留着便是。”

“若书中所写有疑，该如何？”

“问我便是，书阁中的书，我多半熟读。”江随眨眨眼，好像再说不必客气。

妙真心中一动，便问：“江公子在建康中多久了？”

“幼时随叔父入京，应十四载了。”

“可知槐余峰上的古寺？”

“古寺？”江随剑眉微蹙，似在沉思，随后开口：“说起这个，我确实想起一事，四年前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满室丝竹骤然一歇，妙真本想继续问江随未说完的话，另一侧的薛怀拙冲着她开口：“妙真姑娘，接下来便是你喜欢的《霹雳引》，你且听听如何。”

如此一说，周围目光齐聚，她反倒是不好拉着江随攀谈了，只得暂且按捺住思绪静心听下来。

帘后倩影凝立，是个颇为高挑的琴师，她只说了句自己名为绾枝，便不在言语，落座于琴案前。

待她抬腕落指，便不似寻常琴曲的婉转，而是如冰珠击石，铮然破空，恰如惊雷初响于云霭，沉凝中藏着千钧之势。

妙真不由得恍然，恍若眼前出现了那千军列阵、万马奔腾，铁骑踏破关山，旌旗猎猎卷长风之景，那方寸间的琴弦在那女子手中，竟似金鼓之威、剑戟之利，引人心潮澎湃。

忽而琴音一收，最后一重音铿然落弦，众人仍然沉浸其中，意犹未尽。

“闻此曲好像见到万里山河、烈烈风烟！真是好妙的一曲！”小满最先回过神，带头鼓起掌来，随后察觉自己激动太过，不好意思地说：“也或许我家于义阳边陲，听着令人感触颇深。”

绾枝闻言轻笑，遂道：“娘子所言不虚，此曲豪迈豁达，久用于阵前鼓气之曲，边陲会沙场之人更能体会其间深意。”

江恪随后颔首附和：“绾枝娘子此曲真是百闻不如一听啊！方才怀拙兄提及这曲子，我倒是有些印象，早年间家父曾带我来这听过一位‘瑶琴仙子’弹奏此曲，总觉得与今日之曲有所区别。”

“霹雳引始于东汉，传闻此曲由名家蔡邕所作，成于雷电轰鸣、万物震撼之景。”江随也是露出欣赏之色，羽扇轻摇，为江恪解说：“只是本朝开国来，百姓偏爱婉转之调，所以鲜为流传，现存版本也多经改变，迎合大众喜好。我猜那位‘瑶琴仙子’之曲，便是经由改变，引入了别样曲调吧。”

绾枝讶于江随的才学，当即应声：“公子说的对，‘瑶琴仙子’所作的霹雳引名彻建康，却是经由改动的版本，只是若在不通乐理之人耳中，也原曲也无甚区别。”

“绾枝姑娘先前说霹雳引多用于阵前之曲，这未经改变的版本，可是由此传承下来的？”妙真这时开口，她声音沉静，听不出此曲于是否值得她褒扬。

“正是，《霹雳引》流传我朝分为两个版本，一版本就是由乐府、曲艺班子所改编，更符合百姓所喜。而原版本是由一位率军将领，请驻军中人整理留存，此后将军率部历经百战，都用此曲鼓舞军心，我所演奏的便是这一版本。”

“哦？竟有这般说法！”江恪立刻来了兴致，连忙问道：“既然是军中版本，绾枝姑娘是如何习得的？”

绾枝似乎静默一瞬方才回道：“先辈曾投身军营，就在那位将领麾下，故此曲传承于我。”

“有如此渊源。”江恪抚掌，眼中一亮，“不知姑娘祖籍何方？先辈所投哪位将军？能将军中风骨凝于丝竹，江某还真想结识。”

帘后身影未作迟疑，声色清晰，一字一句：“我祖籍钟离，那位将领，是率‘钟离之战’的都域侯大将军——任留山。”